第六十七章

沈逸環顧著四周,周圍的牆壁上都包裹著記憶膠,甚至在牆邊的稜角處加厚了三層。他們怕他自殺,一旦這個想法躍然而出,他便覺得心情越是愉悅。

他動了動拷在身後的雙腕,長時間地保持同一個姿勢,有點血液流通困難。

終於,監控室的門打開了,刑閔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

沈逸微笑著跟他寒暄:「刑警官。」

刑閔示意了一下,他身邊的年輕人陳殊便上前為他打開了手銬。沈逸活動了一下腕關節,皺了皺眉道:「都差點要失去知覺了啊……」

刑閔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神情嚴肅:「那我們開始吧。」

「刑警官,」沈逸望著窗戶外面,那裡是一座廣場,外面是一座法式的大鐘樓,每到準點便會發出洪亮的鐘鳴聲,激起了撲棱著翅膀的白鴿,「這裡看出去的風景我很喜歡,只是這個城市的環境不如新市這麼好,新市很少會有霧霾。」

刑閔嘴角一抽,繼續板著臉道:「你是準備自己從頭到尾闡述下自己的經歷,還是我問你答?」

沈逸依舊答非所問:「蕭九韶呢?他怎麼不來,甘願當幕後英雄?」

「……他在寫檢討。」

「我想畫畫了,可以給我帶一套畫畫的工具來嗎?」

刑閔看著他。

沈逸微微一笑:「別動怒,現在是我每天作畫的時間,如果你願意讓我保留這項休閑活動的話,不管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你。」

「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是不是就永遠不會開口?可是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啊,你捨不得殺我的,你的上級的上級的上級……也捨不得殺我,他們需要我,也需要我的大腦。我的要求,你答應嗎?」

「好,一言為定。」

第二日,刑閔再次來到特殊禁閉室外,門外的獄警給他報告裡面的重犯的情況:「他很安靜,除了三餐時間,就是在畫畫。」

刑閔點點頭,走進了這禁閉室:「你昨晚睡得還好嗎?」

沈逸正握著炭筆在畫紙上勾勒,聞言頭也不抬地回道:「別打擾我畫畫。」

刑閔聞言也不生氣,點點頭,在一邊坐了下來。陳殊顯然不太適應這位暗花先生的風格,有點欲言又止。

刑閔拍了拍他的肩:「沉住氣,學著——」他本來想說「學著點」但是轉念一想還是不妥:「不,還是別學他的好。」

陳殊小聲問:「那要學著蕭科一些嗎?」

刑閔搖搖頭:「他的風格並不適合你,也不適合幾乎所有人。」他就不會採用他們所說的什麼犯罪心理學和邏輯學,他從底層的小警察做起,靠的就是不斷地累積經驗,有了經驗就會產生判案的直覺。而蕭九韶也未必能夠適應他的方法。

他們安靜地等了一個多小時,沈逸終於擱下了畫筆,伸了個懶覺,走到他們對面坐下:「今天的問詢時間開始了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是現在開始。」刑閔清了清嗓子,「你是如何成為暗花的?」

「我的父親是南歐人,他跟我的母親相愛之後結婚,最後兩人都死於一場車禍,但是那不是一場單純的車禍。當我十八歲時去德國讀預科,有人找到了我,告訴我,我的父親是因為不再為組織做事,所以才會死的。他們威脅我也加入。」

「組織?」

「你不會真的以為那些事全部都是出於我的一時好奇才做的吧?我還沒有這麼無聊。我是他們的大腦,他們需要我,我自然會去做一些互惠互利的事情。就像當年星展製藥集團的爆炸案一樣,我借用了星展的研發實驗室,可惜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的實驗數據暴露了,那個研發團隊里有人借用了我的部分實驗數據,用在了藥品研發上,結果藥品上市在短期內就有致癌效果。」沈逸語氣平靜,「那麼接下去就會徹底調查這件事,然後會有人發現我的實驗數據不對勁,我不得不在年會上製造爆炸案,這樣一來,大眾的眼球都被吸引在了爆炸案上,沒有幾個人會去關注藥品致癌的事件。」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凌局長身上的BHN1病毒就是那個時候研發出雛形的,使用之後,會迅速破壞人體神經,就變得像那些科幻片里的喪屍一樣,很有趣吧?」

刑閔手上的筆尖忽然穿透了紙業,他忍耐地說:「你剛才說你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加入了組織。」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會成為組織的大腦。但是我很快就發現了我有一種能力,我能夠引導別人的情緒和想法,於是我就在我身邊的女友身上試了。然後她從二十多層樓上跳下來,就算到了那個時候,她還以為是她自己想自殺。」

刑閔點點頭:「我看過你的檔案,你讀預科的那年,的確有個女孩子跳樓自殺。」

「但是我也發現我身上的缺陷,我的文字能力非常弱,就算我能夠把當地粗野的俚語用當地口音說出來,但是一旦換成書面,我就無法處理。所以我最後不得不肄業了,因為我根本通不過考試和論文。」沈逸聳聳肩,「不過就算我連學士學位都拿不到,組織也無所謂,只要我的腦子沒問題就好。」

他笑意盈盈地看著刑閔:「刑隊,你以前也不擅長考試吧?那可有點麻煩,這點可是會遺傳的呢。」

刑閔動了動唇,最後又忍了下來:「說說那件連環分屍案吧,我知道那也是你的傑作。」

沈逸搖搖頭:「你錯了,那件事跟我無關。」

「跟你無關?」

「我如果想要殺人的話,幾乎不會自己動手,明明只要用語言就能讓對方做出追悔莫及的事情來,為何還要這麼辛苦去教人分屍?這種殘暴的做法就只是殘忍,而非犯罪美學,我向來不屑於去做。」

刑閔想了想,問道:「那就是秦晉?」

沈逸看著他笑:「他很有趣,明明只是我的下線,可有可無的地位,卻非要模仿我去教唆那個電鋸管理員做這種事。所以我最後還給褚小姐寫了警告信,唯一的收穫,就是她也不算辜負我的期望,果然做得很不錯。」

「你這種說法,真是讓我無法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為何不信?如果是我做的,我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承認,而不是我做的,我又為何要認?」沈逸道,「從某種角度上來,這件事發生得非常好,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夠知道有褚小姐這麼有趣的人。」

「那可是兩條人命,那個小姑娘才讀初中!」

「那又關我什麼事?」

刑閔沉默了半晌,才問了下一個問題:「那麼現場的數字密碼也是秦晉留的?」

「那是我留的。等到那個電鋸管理員把事情都做好了,我才去幫他收拾殘局,他連指紋和血手印都忘記擦掉,你說是不是很粗心大意?」沈逸看了看窗戶外面的法式鐘樓,下了逐客令,「刑警官,你今天問了很多問題了,現在又到了我自己的時間,請明天再來。」

刑閔默不作聲地站起身,只見他又站在畫板後面,開始專心致志地作畫。他下巴上還貼著紗布,臉上青紫的痕迹也沒退掉,看上去有點可笑。可是他根本笑不出來,他的姿態就高傲如帝王一般,即使已經成為階下囚。

他們沿著門後的廣場一直往前走,那裡有一群正在散步的白鴿。

陳殊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餅乾,掰碎了餵給鴿子,它們則撲棱著翅膀來啄:「刑隊,暗花他奇怪的習慣真多。」

「因為他是暗花。」刑閔沒頭沒腦地回答,沈逸的下場很可能是終生監-禁,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又來了。」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刑閔準時出現在特殊禁閉室里。沈逸放下畫筆和顏料盤,抬頭笑著跟他打招呼。

刑閔走到他身後,只見畫板上的畫十分奇怪,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只看見幾塊顏色突兀的色塊。他以對方的業餘愛好做了開場白:「你為什麼會這麼喜歡畫畫?」

沈逸拉開椅子,在邊上的小方桌邊坐下:「那跟刑警官你要進行的調查似乎無關吧?還是突發奇想,想要了解我?」

「想要了解你多一點,這樣總沒壞處。」

沈逸嗯了一聲,又繼續笑道:「因為我是圖像記憶的典型,腦海里裝著的畫面太多,都快爆炸,所以要排空一些。刑隊,你可是很顯著的文字記憶者哦,雖然你的文字記憶能力也不太好就是了。」

刑閔就當沒有聽到他的挑釁,繼續道:「那麼我們繼續昨天的問題,你說你只是在那件連環分屍案里幫人收拾了一下殘局?」

「是啊,我擦掉了現場的指紋,然後又把現場的血液帶到了那家造船廠的設備上,我可是真心在為你們警方引路啊。」

刑閔忍耐地在做筆記,他也算是見過各類形形色色的罪犯,但是還沒有見過這種會讓他時刻血壓和腎上腺激素一起升高的罪犯:「按照時間順序,下一個就是東太平洋號事件。」

「東太平洋號事件其實沒什麼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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