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所謂的談話,也不過是一次核查。他是東太平洋號上的倖存者之一,這一次談話在程序上是免不掉的。找他談話的除了新上任的局長,還有省局的調查員。

他在整個談話中也表現得中規中矩,對方問什麼就回答什麼,既不算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淡,也不算過分熱情,中間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順便還能從調查員的衣領袖扣判斷出他正和自己的妻子分居。

談話結束後,新任局長主動跟他握了握手,又問:「你對我的前任,凌卓遠局長的事是如何看的?」

蕭九韶反問:「是否是尋找到船上的黑匣子了?」

新任局長同調查員相視而笑,道:「的確如此,雖然打撈工作有很大難度,總算還是完成了。你看,我就說小蕭很能幹,你說了上句他就能想到下句,跟他說話一點都不需要費腦筋。」

調查員則笑道:「我也一直有所耳聞,蕭科還是個名校畢業的博士。不知道你從我身上能找到什麼信息?」

蕭九韶看著對方,微笑道:「並沒有這麼神奇,這些只是謬誤的傳聞,如果我真的看任何人一眼就能夠判斷出有效信息的話,就不會至今無法抓到暗花。」他在心中繼續補充,這位調查員連自己的無名指上的婚戒都已經褪下來,看來他的婚姻已經走到盡頭並開始在尚未辦理離婚手續的前提下開始冒充單身。而從他左手無名指那個婚戒留下來的印子看,他在婚後發福不少,連手指上被勒出來的印子都有粗細變化。

整場談話就在還算愉快的氛圍里結束了。

蕭九韶回到辦公室,只見刑閔仍然坐在那裡等他。他走進去,隨手帶上門,又把百葉窗拉下:「你找我……也是為了黑匣子的事情?」

刑閔挑了挑眉:「你說『也』?啊,你剛才被叫去談話,新局長也對你說了黑匣子被打撈上岸的消息。」他略帶嘲諷地笑道:「那他一定沒有說,黑匣子里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吧?」

「沒有。」

「那就對了,我想了些辦法弄到錄音,不過不算太清晰,那個人也是冒了很大風險把資料傳給我。」老資格的優勢,就在於人脈廣,他想要的資料,總是有辦法周轉了弄到手。他平靜地和蕭九韶對視片刻,道:「我開始以為,我們執行這次任務,應該是最靠近核心機密的人,但是現在,我覺得從一開始就是錯了。」

蕭九韶靜靜道:「請詳細說明。」

刑閔從口袋裡拿出錄音筆,把設置調成外放,又把音量調到最大,裡面很快就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是凌卓遠,中國籍,就職於公安系統。本次以東太平洋號為命名的圍捕行動的目標為暗花,該行動已經失敗。我被注射了BHN1新型病毒,該病毒具有傳染性,只有啟動預先準備的爆破裝置,才能把它消滅在根源。」

音頻中間有一段空白,趁著這間隙,刑閔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幾口水:「總的來說,這段錄音都很特別……」

「我已親眼見到暗花,他就是——」凌卓遠沙啞虛弱的聲音忽然變調為一聲痛苦的呻=吟,之後背景聲變得雜亂無章,他似乎正在跟人搏鬥,發出了東西掉落的聲響。緊接著咕咚一聲,整段錄音到此為止。

刑閔握著水杯:「老實說,我開始以為我們在東太平洋號上的目標就是圍捕暗花,但是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目標不如說是『在能夠活捉暗花的前提下盡量將他圍捕,如果辦不到,就為他陪葬』。」

蕭九韶看著他,沒有接話。

刑閔給了他一點消化這些話的時間,又接下去道:「你仔細想一想,在凌局長親自監控那條旅遊線路的時候,褚青蘅突然頂替了謝允羸出現,他怎麼會事先沒有一點知覺?她要進入東太平洋號上,護照必須辦理簽證,這一點,凌局長不可能覺察不到。我想,他最後即使知道也沒有阻止的原因,就是在於謝氏是本市首富,又是官商背景,而謝允羸如果因為某些原因不能成行,其實是上面願意看到的事。」

蕭九韶道:「你的推測,很有道理。」

「我一直在想,暗花就算有幫手,但是要在我們有準備的前提下,他必須在安檢下帶著這些違禁的爆破工具上船,是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我想,凌局長一定接到命令,授意我們之中的某位會爆破的人員在船上布置了引爆系統。如果任務一旦失敗,引爆系統就會啟動,船上所有的人都會為暗花陪葬。」

「然而暗花並沒有失去他慣常的水準,他用BHN1新型病毒把凌局長做成了病毒傳染源,使得整個引爆措施提前。凌局長也看到了暗花的真面目,想在黑匣子里留下信息,可惜被暗花發現。」

「所以這艘郵輪上的所有人,你、我,還有別的所有遊客,都早已註定了一個結果。」刑閔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沒有想到,最後還會有人倖存下來,而暗花也在倖存者之列。你覺得還有必要繼續追查暗花的身份嗎?」

「如果不繼續追查下去,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讓這件事平息?」

「寫一份報告,闡述真正的暗花已經死於海難,目前存在的『暗花』則是他們組織內部用來擾亂視線的工具。」

蕭九韶跟他對視片刻,終於微笑了一下:「這就是你的選擇?」

「這只是個無奈的決定。」

蕭九韶搖頭道:「就算如此,我也必須要繼續查下去。因為我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現在才想止損,已經來不及。」

褚青蘅站在星展製藥集團的電梯里,按了二十六樓的樓層按鈕,這是星展製藥集團現任董事長所在的樓層。

她站在電梯里,對著那面鏡子,一遍一遍在心中演練接下去要做的事。她當年最後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才不過本科剛畢業,這個最高樓層的辦公室還是自己父親的。

之後三年多,她根本不敢經過這幢大廈門前,總覺得裡面有灰色病毒,一旦靠近就會被傳染,然後永不超生。可是這些都是必須要去面對的,化膿的傷疤用厚紗布掩蓋起來,只會是表面上的安詳,而內里的組織已經壞死。只有把傷口揭開,剜去腐肉,才能真正痊癒。

就算為了能夠真正健康地站在陽光底下,她這樣做也是值得。

電梯門很快開啟,她踩在實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總覺得那電子監控移門後面,會有她最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然後笑著叫她的名字。她強迫自己打點起精神,步履堅定地走到前台,輕聲道:「我是來找卓董的。」

前台的秘書立刻拿出記事本來:「很抱歉,請問小姐您貴姓?是否事先跟卓董預約過會面時間?」

褚青蘅道:「前天預約過的,我姓褚。」

「褚小姐,」秘書欠了欠身,「卓董目前還在開會,所以要在貴賓休息室稍候片刻。等會議結束了,我就會跟卓董報告的。」她走到監控門前,對照了虹膜,移門悄然開啟:「請跟我來。」

褚青蘅跟著她走了進去,其實她根本不需要有人為她領路,這裡就算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她被秘書領到休息室門口,忽見一個頎長優雅的身影從會議室里出來,還細心地輕輕帶上了門。

那人的五官其實是奢華的秀美,只是因為熱愛戶外運動而把膚色晒成了漂亮的淺褐色,鼻樑又十分高挺,看上去有著逼人的男性魅力。他轉過身正看見她們,稍微愣了愣,正要轉身走開,又忽然轉過頭,試探地叫了聲:「褚青蘅?」

秘書微微笑道:「卓總,這位褚小姐跟卓董預約了今天見面,我正想讓她在貴賓室里休息。」

他頷首表示明白:「我自會接待褚小姐,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秘書欠了欠身,便轉身出去了。

「你真的沒有認出我?我是卓琰,」他笑著做了個手勢,「以前聚會上,我們也是見過面的。」

褚青蘅終於記起來,也是笑著回答:「當然記得,不過那時候你還沒有曬得這麼黑,我記得你原來皮膚挺白的。」

卓琰隨手捲起名貴的Savile Row純手工製作的襯衫袖子,親自幫她拉開椅子:「皮膚太白給人的印象難免會有點娘娘腔。」其實褚青蘅並不這樣覺得,膚色和容貌跟男子氣概其實並沒有很大聯繫。蕭九韶膚色白皙,但是並不會給人孱弱感。他轉過頭,專註地看著她:「你找我爸,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我想請卓叔叔通融一下,調出那場爆炸案只之前的所有研發數據和人事名單給我。」

「看你的樣子,還是對那次爆炸案耿耿於懷?人總是要向前看,總是回顧過去是沒有用的。」

「在徹底開始新生活之前,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困擾我很久的問題給解決掉呢?」

卓琰聞言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如去我辦公室坐坐?整理當年的資料也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褚青蘅立刻站起身,她本來想著求董事長卓顯揚看在當年兩家交情的份上,能夠為她破例通融這一次,即使要等上幾個小時,她也會一直等下去。而現在聽卓琰的口氣,似乎也能辦到,那還不如拜託卓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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