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XIV 最初的七日約 April and Z 6

城門高聳,巨大的牌匾上寫著「百里予安」。

於四月看來那四個字是漢文,於佐看來,那四個字卻是地獄的文書。四月見佐愈發不安,不由安慰道,「我與你之前的尋寶人不一樣,你不會有危險的。」

佐木然地點點頭,幻城大門就在此時向二人緩緩地打開。四月又看了一眼佐,遂帶著吹雪一併踏入了幻城大門。

百里予安,集小宛之富貴精華。城外結構錯落有致,城內建築則精細有加。

綠木成蔭,流水潺潺,不僅比外面涼爽很多,連空氣里都漂浮著水的香味。街道整齊空闊,石路的花紋整齊而精美,進城不久即看到了一大片噴泉,水池旁的西域雕塑均為金玉而成。吹雪見狀,撒歡一般地跑過去,直接靠著噴泉就大口地飲了起來。

佐對四月點點頭,「百里予安里沒有任何活物,但水都是真的,喝了沒有關係。」

四月這才稍稍放心,「我受人之託來找東西。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能找到。」

「我和你一起。」佐堅定地說。

四月一怔,卻沒有麻煩的感覺,他指指水池旁的樹蔭,「那我們也先休息下吧。現在時間還早,不用那麼著急。」

二人於是走到不遠處的樹蔭,席地而坐。

沉默片刻,佐突然發問,「四月,我認識這樣一個女孩。」

四月以為她又像前幾日般要給他講故事,於是便轉過身來,面對著佐。

「她有著巨大的權力,可以掌控人的生死,但她卻天性冷酷,受人委託、殺人如麻。雖然從未自己動手,但卻間接害死了很多人。不管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是四五歲的孩童。她完美地執行每一項任務……這樣的女孩,你覺得如何?」

四月點頭,「這樣的殺手,倒是聽說過。身為女子有的時候反而更可以狠下心來。若她是迫於立場,我可以理解,但若是手染滿鮮血,她卻以完成任務為驕傲,我本人實在是難以苟同。」

佐一怔,不由覺得喉嚨哽塞,接下來的話也變得艱難了起來。她支支吾吾,總算是說出來了,「但就是這樣的女子,突然有一天,對自己的目標動了心。倘若要完成任務,她便會死,而若要活下去,她便要對自己最不舍的人動手……」

說了一半,Z突然走起了神,自己在時空之中穿行那麼多個紀元,這樣的情景,不正是在過去千萬個例子里生離死別的最佳總結。彼時她不能理解為何人類不會去背叛,而當自己站在四月面前,當自己為他心動,她卻落入了和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一樣的困局。

她感到自己對死神Z這個身份感到異常的陌生。

她猛地搖頭,大聲地說,「這個故事也沒什麼意思,就當我沒有提過吧。」她站起身來,走向吹雪飲水的水池,邁步跨了進去,看似玩起了水,「難得在沙漠里有這麼多水,奢侈一下!」

金色的陽光灑落下來,她栗色的長髮在水中散開映著陽光泛起了華麗的色彩。她卻身著白衣,看起來純潔而不食人間煙火。死神突然一頭扎進了水裡,因為她感到自己的眼眶正在湧出從未出現的液體,液體炙熱得足以將她冰冷的皮膚灼傷。當她從水裡出來,四月站在池畔將她拉了過來,用袖子輕輕地擦拭著她頭上和臉上的水珠,「先走吧,已經過午了。等任務完成,我們去到阡泥城,你想怎麼玩都可以。」

四月自然地計畫著未來和她的事情,這一點讓佐更加覺得悲哀。

她順從地隨著四月上岸,衣服上的水漬在陽光下一會兒就幹了。四月拉起佐的手,指間傳來的溫度,幾乎要把死神的融化。佐又想哭了,但她咬牙忍住了這脆弱的情緒。

她是死神,死神怎麼能哭泣呢?

他們牽著彼此,帶著吹雪,在百里予安的人家裡搜尋了起來。

目的是富商留在這裡的一面鏡子,鏡子可以穿透生死兩界,照出另一界的人像來。四月有一個委託人給出的簡單地圖,雖然大致上與百里予安的城池結構相符合,但因為委託人的年事已高,不少細節已經相當模糊。二人勉強找到了那條街道,可那個時候城中日晷已經指向下午,而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沙漏也已經漏過了大半。佐警告四月說,「沙漏漏完之時,百里予安的大門就會關閉,幻境就會開啟,而人就會隨著城沉入沙底。如果這次你沒有找到,也不要勉強,保命要緊。」

四月頷首,「這裡不過十數家,應該很快。」

可進了屋子,四月才覺得事情可能比想像得麻煩,委託人形容過那面鏡子的大致樣子,可幾乎每家都有著那麼一面橢圓形、有著西域花紋的鏡子立在柜子上。四月無法判斷哪扇才是正品。見他猶豫,佐便好奇發問。四月將困擾告訴了她。她聽畢拍了拍四月,「不要緊,我能判斷。」

「你怎麼判斷?」

佐一頓,然後自信地說,「我原是小宛人啊,記得嗎?」

二人於是快速地進出各個屋邸,天色漸晚,城裡也越來越安靜,似乎只有細沙簌簌下漏的聲音格外清晰。還有兩棟屋子就可以查完這條街,而時間也非常緊迫了。佐再次叮囑,「如果找不到,我們就先離開幻城。保命要緊。」

兩人快速地搜索了一遍倒數第二棟屋子,但卻是無功而返。即將離開之時,佐突然說,「那裡的書架好像有點奇怪。」

四月聞聲過來,發現那果然是個暗室的機關。他移動書本,書架遂向側面移去。

二人進了暗室,房間里自是金銀財寶應有盡有,極盡富貴,而房間正中央的寶台上,卻只是放著一面樸素的鏡子。

「應該就是它了。」四月上前,可突然發現鏡子里並映不出自己的影像。他一怔,可緊接著,走到自己身邊的佐卻出現在了鏡子里。

那裡,她身穿黑色短裙,眼神冰冷,表情淡漠。四月轉頭,佐依然是一襲白衣,站在他的身側。他不由有些迷茫,此時佐伸手拿起了那面鏡子,轉身向外走去,「就是它,我們走吧。」

她快步走在前面,四月緊跟在後面。

沙漏里的沙子只剩很少一點就要落完,百里予安乾淨的街道上逐漸漫上了沙粒。佐拿著鏡子跑在前面,而四月牽著吹雪快步地跟著她。不出一會,二人就來到了另一扇大門的門口。

門上用漢文寫著「浮生若夢」,在這裡,佐轉過頭來,將鏡子遞給了四月。

「這裡是百里予安的西門,再過一會兒,城就會開始下沉,此處就會出現幻境。你帶著鏡子快點走吧。」

四月沒有去接鏡子,只是問,「我們一起,接下來就要去阡泥城了不是嗎?」

佐看著四月好一會兒,然後突然開口,「鏡子里會照出並非人界的景象。我並非人類,因此會出現在裡面。」

四月一怔,然後笑道,「又如何?三界如此寬廣,你想生活在哪裡,我都可以陪你一起。」他伸手去拉她,可佐卻猛地一下退後閃躲著。

「還記得之前給你講過那個殺人如麻的女子嗎?」說到這裡,她不由面如死灰,「我接近你,並非巧合。但如今我卻……無法完成任務,這是奇恥大辱,我寧願留在百里予安。」

四月依舊微笑,可等了一會兒,佐的樣子依然絕望。他的面孔不由也變得悲哀,「只有我死了,你才算是完成任務嗎?」

佐點點頭,「但我不想這樣。」

就在那一刻,佐伸手推住四月的背,把他強硬地推出了「浮生若夢」的大門。吹雪嘶鳴一聲,跟著四月跑了出去。四月剛剛回身,墨色的眼睛還來不及轉來看向佐,那扇大門便在二人之間關閉,沙礫逐漸堆砌了起來,漸漸地覆過了佐的腳面,也開始掩埋那大門。

很快,佐就會看到幻覺了,只是不知那幻覺對死神是否有用,否則若能在自己最想見到的景象里死去,不失為一種浪漫。心裡產生了願望,死神便會變得脆弱。就算再回到地獄,她也無法再向之前一樣執行地獄之君的任務了。佐心想著,不由覺得幾分悲戚。可就在此時,大門發出巨響,四月駕著吹雪生硬地闖了回來。他一如初見,一襲白衣,配著如水寶劍。

佐一愣,隨即自嘲道,「原來幻境對死神是有用的。就好象第六環上方的橋一樣。」

可就在此時,那「幻影」對她伸出了手,「佐,和我走吧。我們遠走天涯,你再也不用回那個地方,再也不用執行那些慘無人道的任務。」

幻影多半會做出被迷惑之人心想。

即便在幻境里,佐也無法再對四月說任何謊言。她勉強扯出個微笑的面孔來,「四月,我們有著彼此的立場。而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而幻影也向微笑了,溫潤如玉,清澈如水。

「那,佐,比起我能活下去,我更希望你可以活下去。」

就在那一刻,佐突然意識到什麼。

這句話不會是佐希望四月說出的話,因此真正的「幻影」是不會說出這句話的。

可當她發現這點的時候,對方已經跳下了馬鞍,那溫暖的手不輕不重地握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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