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大雪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優秀的他 四

嚶鳴忙下了腳踏,上前殿迎接去,外面雪雖下得不大了,但北風呼嘯,吹得他領上狐毛搖曳。他上了台階,她壓膝給他請安納福,等他到了跟前,悄悄摸了摸他的手,「冷么?」

皇帝說哪裡會冷,「朕從乾清宮過來,才幾步遠罷了。」

就是這麼個矯情人,幾步遠也要乘輦,且說得理直氣壯。

嚶鳴抿唇朝他笑,「人已經接進來了,這會子在裡頭呢。」

皇帝哦了聲,他和這表妹雖有七八年沒見了,但十幾歲時的記憶很深刻。當初她母親在世時,大概也有把閨女送進宮的意思,十歲前他們見得很勤,十歲之後稀疏些,但一年無論如何也得見上兩回。後來她母親歿了,她彷彿跟著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皇帝自己忙於政務,不見也漸漸淡忘,直到前陣子聽見太皇太后說起,才猛然想起還有這麼個表妹。

帝王家對於親情,其實沒有那麼看重,除了直系最親近的和這二五眼,他誰都不放在心上。不過這表妹據說很可憐,再加上小時候到底有些情義,因此他的態度相較對別人,顯得更軟乎些。進門的時候她就候在一旁,見了他慌忙上來磕頭,因緊張,十指狠狠扣著地面,扣得甲蓋發白。他說伊立吧,「多年沒見了,起來說話。」

皇帝的嗓音不是那種溫暖人心的,不經意間總有股單寒的味道,像細雪擦過冷刃。殊蘭道是,站起來的時候微有些踉蹌,邊上宮女立刻上來扶了一把,她客氣地呵腰,「謝謝姑姑了。」

皇帝瞧著她,確實瞧出了一點可憐的況味。她不像別的公侯府邸的小姐,表面雖然矜持自重,但絕不卑微。她的謹慎是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和她一比,就知道這二五眼當初有多猖狂。

皇帝不由嘆息,「外頭天寒,進暖閣里敘話吧。」

他坐卧使的黃雲龍用具都鋪排好了,和皇后在南炕上坐定,也賜了殊蘭坐,一面和緩道:「聽說你這些年過得艱難,當初舅母對朕很好,朕在她過世之後沒能對你盡到一份心力,很有些愧對你。」

殊蘭本來就挨著杌子坐了一丁點兒,聽皇帝這麼說,頓時惶然站起身來道不敢,「奴才的事兒不足掛齒,萬歲爺忙於政務,本不該為奴才這樣微末之人費神。」

皇帝點了點頭,便沒有繼續表示自責。

嚶鳴是知道的,他對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慣常用一種虛情假意式的溫柔,嘴上說得很好聽,其實心裡並不真的這麼想。也是的,他對於這位表妹沒有非要關心的義務,眼下過問是因為聽說了,實在不忍心袖手旁觀罷了。

曾經也算兩小無猜,不過後來各有各的天地,朝著安全夠不著邊的方向發展,因此多年後相見,會產生一種欲親又不親的距離感。皇帝不善於和女人說體己話,他撫著膝頭道:「既然進宮來了,外頭的事兒一應不必過問,皇后自會處置。若皇后處置不了的還有朕,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殊蘭說是,心裡莫名湧起一股酸澀的滋味兒來。她受了這些年的委屈,阿瑪早就在她心裡褪了色,世上除了哥哥最親,剩下的可能就是這位皇帝表哥了。皇帝是天下之主,雖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但小時候一塊兒在乾清宮數金磚的往事還歷歷在目。有過一點兒交情,並不是全然陌生,長久被不當回事的人,分外能感知言語間的關懷。

嚶鳴因皇帝這句話,更要仔細安排她。別看宮裡房子那麼多,其實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有了主位的宮裡她都不能去,南三處北五所她住著也不合規矩。嚶鳴從慈寧宮出來就一直在斟酌,想起坤寧宮後頭,和御花園相接處有個幽靜的院落,正適合安頓她。

「我給姑娘挑了個住所,坤寧宮後頭的靜憩齋好不好?」嚶鳴對皇帝說,說罷看向殊蘭,笑道,「那個地方是單門獨戶,離我這裡也近,尋常少有人去。閑著沒事兒的時候你過來說說話兒,彼此也好解悶,姑娘瞧怎麼樣呢?」

殊蘭惴惴不安,拘謹地說:「奴才不知怎麼謝皇后娘娘才好,娘娘為奴才著想,奴才全憑娘娘做主。娘娘也別管奴才叫姑娘,奴才當不得,娘娘就叫奴才殊蘭吧。奴才手腳雖笨拙,也想求娘娘恩典,讓奴才伺候娘娘,以報娘娘大恩。」

嚶鳴愈發笑得和善,「那我就叫你殊蘭了,你是我們萬歲爺的表妹,我合該看顧你的。也別說什麼客套的話,只要能從那個家裡出來,往後好好過日子就成了。」

皇帝對於她的安排,向來沒有什麼異議。後宮的事兒他也沒有心思參與,不過順口說了句很好,「往常家裡雞飛狗跳的,進了宮就踏踏實實的吧。皇后打發兩個精幹人伺候著,好好將養一程子,後頭的事將來再作打算。」

殊蘭站起身說是,先頭才進宮的時候,心裡確實很沒有底,也不知上頭老佛爺怎麼樣,皇后好不好處。眼下看來一切都尚好,皇帝雖多年沒見了,但也沒忘幼時情誼,她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到這會子才安定下來,誠如皇帝說的那樣,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嚶鳴朝外招了招手,豌豆帶著兩個宮女進來蹲安,復對殊蘭道:「才剛折騰了半天,一定累壞了。你跟她們去吧,換身衣裳歇一歇,要是缺什麼短什麼,只管和她們說,叫她們申領就是了。」

殊蘭又是千恩萬謝,這才卻行退出了暖閣。

皇帝有些不明白,「這事兒皇祖母怎麼沒過問?」

嚶鳴理了理袖子說:「董福祥上門接人,因傳的是口諭,公爺福晉並不買他的賬。董福祥討了個沒臉,進來回老佛爺,老佛爺當時就不高興,瞧意思是不該插手人家的家務事。殊蘭可憐見兒的,怎麼攤上了這麼個混賬後媽。我瞧她真是性子軟,要不然祁人姑奶奶哪裡那麼好說話,早把天捅個窟窿了。」

皇帝逮住了話把兒就笑話她,「你當人人是你,在朕跟前也敢尥蹶子。老佛爺的意思朕知道,這麼師出無名地上門接人,本來就不合規矩……」

她斜著眼睛睃他,「宮裡不合規矩的事兒幹得還少么,當初也是這麼師出無名地上我們家接人來著。」

皇帝有點兒尷尬,「那是相中了你,要讓你當皇后的,怎麼叫師出無名?天底下人都知道,你自己心裡不也知道嗎。」

嚶鳴調開了視線,沒有搭理他。

皇帝也不在意,捧著書說:「老佛爺喜歡女孩子,這回這麼不上心,倒也奇了。」

其實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從那樣的人家出來,難免要受父母帶累。承恩公要是正為朝廷效力,就算家裡污糟也過得去。可惜那位公爺如今稱病告假,干吃俸祿不問事,太皇太后瞧不上眼,自然也不待見殊蘭。

嚶鳴懂得裡頭緣故,還是要兩頭周全,因笑道:「她才進慈寧宮,老佛爺就問怎麼這麼瘦,想是老佛爺喜歡有肉的姑娘,像我這樣的。」

說起她那一身白肉,皇帝心底就躥邪火,他想對她干點兒什麼,但又得端著架子,忌諱大白天關門放帘子不好看相,只好下勁兒憋著。

「那個……」他糾結了一陣,分散開了注意力,「那滿的福晉違抗懿旨,老佛爺不痛快的就是這個。要說追究,到底要瞧孝慈皇后的面子,人又是朕要接進來的,所以老太太沒法子發落,心裡也攢著火。」

嚶鳴問:「那咱們是處置還是不處置呢?」

皇帝的意思自然是要處置,那位舅舅昏聵到了這種程度,也無所謂臉面不臉面了。只是臣工內宅的事兒,他也拿捏不好輕重,要照他心裡的想頭,直接賜根白綾一了百了,可嚶鳴說不妥。

「那丹朱和殊蘭都沒說親事呢,家裡出了這麼個被賜死的人,於他們都有妨礙。內宅裡頭收拾人的手段多了,她要是單只對兒女不好,公爺不說什麼,咱們也管不上。可這回她膽敢拂逆老佛爺懿旨,那可不是自個兒家裡能解決的事兒了,非逮住了這次機會,好好整治她一回不可。」

皇帝被她繞得頭暈,「別說車軲轆話,說句實在的。」

她眨巴著眼睛,一臉狡黠,「主子,承恩公福晉身上有誥命吧?」

皇帝說是,「妻憑夫貴,那滿續弦的第二年就賞了一品誥命。」

「這些銜兒在她身上,實在糟蹋了。」她端著她的果子茶,慢悠悠啜著,「一個人尊不尊貴,也是靠這些身外名兒堆砌起來的。主子下道旨意,褫奪了她的誥命以示懲處,剩下的就別管了。」

皇帝看著她,一頭霧水,半晌道:「你這種模樣,看著像個玩兒陰謀的老手。」

嚶鳴端茶的動作頓住了,知道這人又要開始捅她肺管子了。

「我要是個糊塗蟲,您還稀得我當您的皇后?」她氣呼呼說,說完了猶不解恨,「不成,您得重新評價我。」

皇帝見她齜牙,立刻換了個說法,「這宮裡人都不好應付,你要是窩囊,早被人吃了。」

嚶鳴這才滿意,嘀嘀咕咕說:「上回拿我生日打趣,我還沒原諒您呢,這回我給您表妹伸冤,您還說我玩兒陰謀。」

皇帝自知問題嚴重,從他的座兒上移過來,挨在她邊上摸了摸她的手,「朕無心之言,你聽過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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