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大雪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優秀的他 二

他嗬地一聲,反過手臂來接住了,「你膽兒肥了?」

她勾著他的脖子說:「可不是嘛,您養得我膽兒有牛膽兒那麼大,既然欺負我,就別怪我反咬。」

「你還咬呢,屬狗的吧?」皇帝沒好氣地說,手上卻緊緊端住了,一直背進暖閣,扔在了南炕上。

她笑嘻嘻攏著絨毯,兩隻眼睛在天光下晶亮,「我不屬狗啊,我屬龍,您呢?您屬什麼?」

關於屬相,一直是皇帝不願意談及的,他東拉西扯著,「今兒慶賀禮還順遂么?晚膳咱們吃什麼?」

嚶鳴很執著,她並不聽他打岔,低著頭開始搬手指頭,「兔、虎、牛、鼠……豬?您大我五歲,原來您屬豬?」

皇帝乾瞪眼,「是啊,朕屬豬,可朕是真龍天子,是真正的龍,你懂不懂?」

她早在錦墊上笑得前仰後合,堂堂的皇帝,屬什麼不好,偏屬豬。怪道他說話老是著三不著兩,以前她還想不明白,這會子可找到佐證了,原來是隨了他的屬相。他很生氣,坐在邊上一言不發,想必很煩這個低級趣味的女人,拿這個作為笑談。當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自卑。

嚶鳴瞅瞅他,越發覺得他好笑,這會兒竟發現這個人變得可愛起來。她爬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咱們的姻緣是老天爺定下的,您瞧您沒屬成龍,沒關係,我幫您屬了。再說了,屬豬也沒什麼,我母親早前就說過,屬豬的人福氣好,能吃能睡還聚財,最要緊的是旺夫。」

皇帝認為她純粹是在瞎掰,「旺什麼夫?朕是男人!」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旺妻也成啊,您旺著我,我在您的庇佑下,活得逍遙自在,不也挺好么。」

皇帝這才稍稍消了氣,他白了她一眼,「朕發現自己和你在一起,腦子也會變得不太好使。明明朕先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

她笑得眉眼彎彎,「您在外頭耍心眼子就好,回來和我在一起,咱們老老實實的,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樣多舒坦!」

他想了想,倒也是的,他一直嚮往這樣的生活,前朝勾心鬥角太累了,回來之後最好能夠釋放天性,坦誠地和他喜歡的女人共處。這二五眼雖然有時候很奸詐,但她本質純凈,心若琉璃。這是多可貴的品質,也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優秀的他。

她跪在炕沿的一小片,為了不壓著他的朝褂,盡量縮著身子。他看見她謹慎的模樣,心裡老大的不忍。長臂一攬,把她圈進懷裡來,心裡還在琢磨著,以前到底是怎麼回事,騙她吃羊肉燒麥,罰她頂硯台……那時候的他是不是被什麼佔了軀殼,才做出這樣的事來?果真是不能愛上坑過的人啊,一旦愛上,就要反省以前的錯,覺得自己那麼虧欠她,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皇后,你以前討厭朕嗎?」皇帝希望她能說出兩句違心的話來,安慰一下他無處安放的彷徨。

結果他的皇后說是啊,「您以前就是個鬼見愁知道么,仗著自己位高權重老是欺負我,我那時候可討厭您了。」她笑著扭頭看看他,「那您呢,您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很喜歡我呀?」

「是啊……」皇帝想都沒想就說,忽然發現上了她的套,忙轉換話鋒哼笑道,「你想什麼呢!在朕心裡你就是個二五眼,矇事兒的積年,扮豬吃老虎的行家。」

她聽完了,拉著臉乜斜他,慢吞吞從他懷裡挪出來,下地整了整衣裳朝門外看,「怎麼還不排膳,我都餓了。」

她不接他的話茬,這有點兒不妙了,嘴上雖不說,其實心裡已經在琢磨,今晚上怎麼不讓他進門了吧!皇帝想說點兒好聽的,可是絞盡腦汁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把這個話題續上,於是走到門上喚德祿,「怎麼還不排膳?」

德祿一疊聲說就來,話音才落,就見甬路上兩列太監冒著風雪,抬著朱紅的食盒過來。白雪底下一抹紅色,有種獨與天地往來的玄妙感覺。

開始排膳了,這是嚶鳴心裡最覺踏實的時候。她端端正正坐在黃花梨膳桌前,看著一品又一品的熱鍋放在桌面上,像蔥椒鴨子熱鍋啦,炒雞絲燉海帶絲熱鍋啦,都是她喜歡的。

皇帝側目瞧她,發現只有這個時候,他的皇后才是心甘情願,發自內心的端莊快樂。真的,只有這個時候,一切不高興的事兒都可以忽略。她的所有精神都集中起來,完完全全用來吃。她很有章法地先拿南小菜開胃,再進一個小饅首墊吧墊吧,然後開始吃熱鍋,把十八品熱鍋一樣一樣都嘗一遍,最後再喝小半碗粳米粥,這一頓就算吃完啦。

皇帝以前對吃沒什麼研究,橫豎都是侍膳太監伺候的,葷素搭配上就行了。但如今不一樣,身邊多了個善吃的人,他依葫蘆畫瓢,也能吃出她心裡的那種快樂。

嚶鳴掖著嘴,看他擱下筷子,滿足地長吁了口氣。她笑了笑,「您吃飽了嗎?」

皇帝點頭,復朝外看了一眼,「油綢衣還沒預備好嗎?」

德祿蝦著腰進來,說:「主子和娘娘先歇會子,奴才這就上四執庫瞧瞧去。」

嚶鳴倒是不著急,她在屋子裡慢慢轉了兩圈消食,皇帝坐在南炕上,趁這當口把承恩公家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和她說了,「朕打算派那丹朱上番禺剿滅海盜,他在御前的職務上幹了好些年了,也替朕承辦了不少機要事宜。朕看他是個將才,要是被家裡的事兒拖累了,倒可惜得很。他們兄妹和朕自小相熟,朕一向忙於朝政,從來沒有過問他們的家事。眼下殊蘭落得這樣田地,朕心裡很不忍,你替他們想想法子,先把殊蘭救出那個虎狼窩要緊。」

嚶鳴聽完了,也很為那位皇表妹的境遇唏噓,「到底隔層肚皮隔層山啊,拿煤爐子害人的事兒也幹得出來,這位福晉也太沒王法了。是該把人救出來,要不哪天不明不白死了,家裡阿瑪不追究,一條小命就這麼囫圇蓋過去了。咱們這兒的法子最簡單不過,直接接進宮來,量那位福晉不敢說話……」言罷覷了覷他,「可是進來容易,得名正言順才好,她是您表妹,你有什麼想頭么?」

皇帝壓根兒沒放在心上,盤著他的迦南串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是不知道也罷了,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站干岸。」

他這麼回答,可見和這位表妹並沒有太深的感情,充其量是小時候的情誼,加上眼下朝廷正要用人,既然外派她哥哥,總要讓她哥哥放心才好。

嚶鳴心裡大致有了底,復又問:「將來呢?怎麼處置?」

皇帝吃飽了,有些犯困,悠然閉上了眼道:「踅摸個好人家,請皇祖母指婚就是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在宮裡躲上一陣子,時候到了嫁出去,越性兒不要她那個後媽操持,到了人家也能過上兩天好日子。」

這下子嚶鳴更有底了,心裡暗暗篤定,但篤定之餘又有些好笑,自己現在護食兒,不願意叫別人搶了他。雖說皇帝么,一輪又一輪的選秀會接踵而至,也會有各種各樣有趣的靈魂妝點他的生命,也許哪天他就晃神,喜歡上別人去了。嫁了帝王得有這樣的覺悟,她是知道的,但讓他在她身邊停留的時候長一些,這也不是什麼非分的要求吧!

「我看成。」她莞爾道,「將來她出閣,我也不會放任不管的。」

皇帝掀起眼皮煙視她,含含糊糊道:「昨兒沒睡好,這會子困了……皇后,要不咱們不游十八槐了,上床小憩一陣吧。」

他說得好聽,這一上床,哪裡還下得來!嚶鳴不搭理他,「吃飽了就睡成什麼了,要睡您睡吧,我還得消食兒吶。」

皇帝的話十分直接,「上了床也可以消食的。」

她翻眼兒聽著,然後捧著臉笑起來,「我以前覺得您很正經,不是批摺子就是召見臣工,還以為您用不著吃喝拉撒呢。後來陪著您吃了兩回御膳,我又覺得您跟貔貅似的,不用傳官房,只進不出。現在您瞧您,多醜的樣子我都見過了,您還不知道藏拙,整天變著方兒的想泄底。」

皇帝一聽,連瞌睡都沒了,「什麼叫泄底?朕要真泄了底,你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邊說邊冷笑,「朕的樣子丑,你呢?」

她被他一激,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我怎麼了?您說!」

皇帝想了想,頹然癱回軟座兒里,撐著臉喃喃:「你的樣子很好看,肯定比現在穿著衣裳的樣子好看。」

啊,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嚶鳴笑話他,為做那事不光動了腦子,連嘴皮子都動上了。她裝模作樣擺譜,「請萬歲爺自重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皇帝嘁了一聲,不以為然。

那廂德祿終於抱著一個黃包袱回來了,風雪橫掃,就算打了傘也不頂用,依舊落了滿肩的雪。他到了檐下拍打,門上站班兒的宮女挑起膛帘子,他偏身進來,站在暖閣外頭回稟:「主子娘娘,您的油綢衣,奴才給您取回來啦。」

嚶鳴讓他進來,他把包袱放在炕桌上,展開衣裳讓她看。皇帝的身量比她大了兩圈,那些做衣裳的匠人一個時辰內把各處拆開裁剪了又重新縫製上,這份辦差的兢業真是沒得挑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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