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捌·立冬吃了我家蜜餞兒,可就是我家的人啦 一

「哎呀!」嚶鳴差點叫出聲來,眼見著一個瀟洒的身影躍過女牆,筆直落在了芭蕉樹上。那芭蕉年代久遠,總有二三十年了吧,枝幹闊大粗壯,饒是如此也被壓斷了。只聽咔嚓一聲,葉片隨人一塊兒墜落下來,她想這下子不好了,萬歲爺要吃人了。

月上柳梢頭,真要是一彎弦月倒也罷了,可惜的是今晚大月亮煌煌照著天地,發生的一切無所遁形。她心裡驚惶,忙提著袍子跑過去,看見一個人懊惱地坐在芭蕉樹底下,正憤怒地拍打著衣裳。

「主子爺?」她訕笑了兩聲,「您沒事兒吧?」

皇帝虎著臉,覺得很沒面子,「厚朴是故意的嗎?把朕領到這裡來,事先也該告訴朕有樹才好啊。」

嚶鳴怕他怪罪,一徑賠笑說:「是,這孩子辦事就是不牢靠得很,回頭我一定好好罵他。您這會兒怎麼樣了?沒摔著吧?」

皇帝不說話,滿臉的不高興,不用掌燈就看見了。嚶鳴知道他惱,也不去哄他,相處了這麼長時候,她早就摸准了,他那狗脾氣越哄越蹬鼻子上臉,不如打打馬虎眼糊弄過去,只要他忘了,萬事都好商量。

姑娘夜會喜歡的人,那份溫情脈脈從每個細微的動作里發散出來,她背著兩手,扭捏地慢悠悠轉動身子,嫵媚得像檐下那盞徐徐轉動的料絲燈,「您怎麼上我們家來了?要是有什麼示下,打發人登門,或是白天御駕親臨也成啊,犯不著大晚上來,還跳牆……」

皇帝很尷尬,「朕是不想把你府上鬧得大亂,眼看大婚在即,府里各樣都要安排,倘或這會子迎駕,大家都費手腳……」說完了發現這種說法十分有理有據,便加了一句,「朕是為你齊家著想。」

嚶鳴哦了聲,「那就多謝主子體恤了,不過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吶,您大晚上跳牆進來見我,是為什麼呀?」

她明知故問,皇帝有點生氣,「跳牆、跳牆……朕是一國之君,你拿這個字眼形容朕,是想讓朕下不來台嗎?」

嚶鳴說不敢,「您總得說明白是來幹什麼的,我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迎駕呀。」

「有什麼可迎的。」皇帝不耐煩道,拍了拍背後,舉步就往她屋裡去,邊走邊道,「朕是閑著無聊出來逛逛,恰好經過你家門前,順道進來看一眼罷了。」

她跟在他身後進來,怕有人誤闖,回身掩上了半邊門。燈下才看清他的打扮,她徐徐點頭,點得意味深長,「敢情您這回還是微服出巡吶?」這是她頭一回見他穿成這樣,四開叉的袍子上罩著黃馬褂,那模樣更多了幾分精幹。她悵惘地想,要是他出身公侯人家,這樣年紀正是受封一等侍衛,掙巴圖魯美名的時候吧!

皇帝自然也要打量她,才分開幾天而已,乍一見她,竟有些陌生了。這清水臉子清水的身腰,在宮裡很少見,后妃們有帝王家的尊貴體面要維持,別說白天梳妝打扮了,就算夜裡都要拿粉拍滿全身。宮裡的生活,活的就是一個精緻,只是這精緻並非人人都愛。比方這位皇后,回到了自在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院兒,摘完了頭上釵環,乾脆素麵朝天。

「你不知道今兒夜裡朕要來瞧你嗎?」

她說知道,「我這才把院子里的人都撤出去了,不就是為了等您嗎。」

「那你怎麼不打扮打扮?」皇帝覺得有些納悶,「你是不怕自己的醜樣子落了朕的眼,破罐子破摔了啊?」

嚶鳴要生氣了,鼓著腮幫子看著他,「您別光說我,也不瞧瞧您自己。您來探望我,就打扮成這樣,卻要我盛裝出迎,這是什麼道理?」

皇帝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頓時有些氣餒,但這不妨礙他替自己狡辯,「朕是為了行事低調,當然得換一身衣裳。你是女人,會見爺們兒不該收拾自己的儀容嗎?」

可是自己這身怎麼了?要是光聽他數落,倒像自己沒穿衣裳似的。她托著兩臂說:「您來前我換過衣裳了,我還擦了點兒粉,您是不是眼神不好?哎呀,我想起來了,您可不是眼神不好嘛,看書只能看一炷香工夫,要是換個身份,那就是殘疾啊。」

皇帝目瞪口呆,「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老是這麼和朕說話。」

嚶鳴笑了笑,「咱們是自己人,您瞧您都摸黑跳牆進來瞧我了,還在乎我擠兌您兩句嗎?橫豎咱們以前就是這麼過來的,再過兩天大婚,夫妻之間還要藏著掖著幹什麼,我又不是您後宮那些小主兒。」

皇帝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這就是自討苦吃,她不在的時候想她,恨不得立刻見到她;如今她在眼前了,帶著壞笑扎他的心,他憋屈得厲害又發泄不出來,頓時感受到一種無望的窩囊。

他別開了臉,「張嘴閉嘴夫妻,你可真好意思。」

嚶鳴臉上的笑漸漸隱匿了,「我也沒說錯呀,您不想和我做夫妻嗎?」

皇帝很著急,「朕的意思你沒弄明白,朕是說這夫妻二字到了你嘴裡,怎麼和朋友沒什麼兩樣兒?你不該嬌羞一下嗎?」

為什麼要嬌羞?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管她叫皇后,她都臊得腳趾頭髮燙,可時候長了就沒這種局促感了。他說得很是,夫妻二字如今說起來就和朋友一樣,畢竟有名無實地共處了三個月,兩個人見面烏眼雞似的,時不時還要鬥上一斗,再多的嬌羞都斗沒了。

不過他來瞧她,她心裡真的很感動。皇帝生來尊貴且驕傲,為了見她,跳牆還摔了一跤……她嗤地一聲笑出來,然後他的眼風立刻殺到,粗聲粗氣說:「你笑什麼?不許笑!」

「這人真霸道。」她捂著嘴說,「我見了您不笑,還叫我哭不成?」

話里話外雖都帶刺兒,可這樣真挺好的,女人一輩子能有一個願意為她舍下臉面的男人,就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她之前並沒有指望他來瞧她,自己閑下來想他的時候,有種害單相思的尷尬。她知道他很忙,壓根兒不敢奢望他能排除萬難來見她一遭兒。可他來了,亦很想她,所以這短短的五天他也像她一樣難熬,說明他心裡兜著她呢。

她抿著唇,唇邊笑出了一個甜盞子,「聽我阿瑪說,這兩天朝中大事不斷,我以為您忙得顧不上我呢。」

皇帝說是很忙,一面斜眼乜她,言下之意朕百忙之中抽空來瞧你,你還不感激涕零么?

可她卻在琢磨別的,「也有那些說忙的,忙起來摸不著耳朵,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

皇帝哂笑了一聲,「再忙能忙得過朕?不過借口罷了。真想見一個人,哪怕省下吃飯的時候,也能來見一面……」說完發現她似笑非笑看著他,他的腦子一瞬停轉,忙調開視線東拉西扯,「你這屋子還不錯。」

嚶鳴起先很著急,他從來沒有一句準話,眼看要捅破窗戶紙的時候,他總能再給你砌上一堵牆。可就是這樣的脾氣,偶爾也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喂你吃顆糖豆兒,表白起真心來半點不帶含糊。現如今她也習慣了,指著他柔情蜜意說撓心話,那是不能夠了。但只要他心裡有那份在乎,她就覺得他尚且能算半個良人,日子也能將就過一過的。

「今兒冊立禮送來的皇后印璽我看了,金印上頭放著一封書信,那字兒是您寫的吧?」

皇帝有些不自在,其實他早就後悔了,反正最後人都來了,這幾個字寫下來就顯得多此一舉。最近他常這樣,一拍腦袋做個決定,辦完之後又開始後悔,上回的招蝴蝶也好,這回的寫簡訊也好,無一不和她有關。也許愛情就是這麼叫人彷徨,愛情裡頭做不到深思熟慮,想一出是一出,即便他主宰萬里江山也不能倖免。她又揪著不放,拿這個來取笑,這就讓他愈發坐立難安。他想告訴她,自己很想她,可他說不出口。愛情裡頭做小伏低,這個好像比較難,他是皇帝嘛,皇帝就應該頂天立地,等著她來向他撒嬌,等著她說離不開他。

於是他很硬氣地嗯了聲,「朕原不想寫的,是德祿說應當慰一慰皇后的心,說皇后這兩天一定很想朕。」

嚶鳴聽完一撇嘴,怪道用了「亦」字呢,這人要不是皇帝,這輩子八成都娶不上老婆。

她淡笑了聲,「德祿真是體人意兒,不過猜我的心事,猜得不大准。我在家一刻不得閑,兩位母親替我準備了好些陪嫁,樣樣要我過目,我哪兒騰得出空兒來想您呢。」

皇帝有些失望,濃眉也擰了起來,心說這女人太無趣了,他都屈尊來看她了,她說句好聽的又怎麼樣?結果她偏不,自己打開了琺琅八角小食盒,悠哉悠哉吃上蜜餞啦。他覺得得不到重視,嘟囔了句:「當朕沒來!」起身便要走。

她噯了一聲,一手攔住他,一手捏了個蜜餞喂進他嘴裡,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吃了我家蜜餞兒,可就是我家的人啦。」

啊,她是在調戲他吧!皇帝只覺春心蕩漾,這女人怎麼這麼可愛呢,要是換了以往,這種橋段他絕對不屑一顧,可如今沉溺其中,為什麼那麼無聊且孩子氣的周旋,也讓他樂此不疲?

他捂住了嘴,彷彿怕那蜜餞會掉出來似的,修長的手指遮擋住半張臉,長長的眼睫低垂,含住了眸底閃耀的金環,看上去有種刻骨的溫柔。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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