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柒·霜降朕亦甚想你 四

太皇太后還能說什麼呢,她對皇帝的謀算自然是賓服的。不願意佟崇峻的閨女進宮,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不想委屈皇后,至於把佟家閨女賜婚齊家,裡頭還有他更深的用意。

如果單是加恩,宗室之中親王貝勒那麼多,配了哪個都是正頭福晉,不比嫁進齊家有體面?可皇帝偏選了齊家,一則是昭示他對皇后母家的看重,二則也想借佟崇峻的功勛保一保納辛。如果某一天他不得不拿齊家開刀,有佟家在,便是一重保障。

太皇太后笑了笑,「我的哥兒,你真是用心良苦了。皇后,你可要好好謝謝你主子。」

嚶鳴何嘗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他這也算給了她一顆定心丸吃,讓她知道他無意針對齊家,否則便不會促成這門婚事。她站起身向他蹲了個安,「奴才代家裡阿瑪和兄弟,謝主隆恩。」

皇帝陶陶然的笑,有春風拂面般馨甜的味道。

太后嗟嘆不已:「這個指派很好,佟家姑娘是個有造化的,你早前還說她身世可憐來著,如今她進了你家了。要說納辛的兩位福晉,真真兒沒的挑揀,姑娘進了門子,也算苦盡甘來了。」

嚶鳴說是,「我的兩位母親待人向來極溫存,我自小在家沒吃過什麼苦。佟二姑娘進了我們家宅,絕受不了委屈的。」

太皇太后頷首,「既這麼,挑個日子下恩旨就是了。佟家姑娘十五,比皇后的兄弟還大些,姑娘大些好,知道心疼爺們兒。賜了婚什麼時候成親,全看他們自己的意思,倘或覺得年紀太小,或等再大些,也不是不成。」

皇帝自是高興的,這樣可算雙贏,既加恩了佟家,又不必因此傷了皇后的面子。早前指婚的計畫就在他腦子裡醞釀,他甚至想過要把佟家姑娘指給海銀台。至於為什麼會想到他,大概也是沖著海銀台那股子不懂得轉圜的執拗勁兒吧。

做精細活兒的人,心思全在手藝上,不懂得揣摩聖意。他那次下令讓他在棗核上雕十八羅漢,當時不過泄憤一說,其實他告個罪說「奴才無能」,反倒更稱他的意兒。結果這海銀台是個認死理兒的,時隔三個月,竟真把那枚棗核送來了。

象牙小盒子的正中央,擺著一枚被摩挲得發紅的棗核,核兒的形態並未發生太大改變,但細看之下刻面高低起伏,十八羅漢一個不差。這世上竟有這麼擰的人,皇帝覺得腦仁兒疼,更叫他不悅的是,這棗核兒的存在間接證明了那枚橄欖核舟也是他的手筆。

「朕只知你會做燙樣,沒想到還會核雕。」皇帝唇角輕輕一牽,把這棗核兒放回了盒子里,「好得很,下回讓那些周邊小國見識見識我大英匠人的手藝。」

海銀台常年出入山野,面聖時從沒有拱肩呵腰的體態,即便是低頭回話,也自有他的風骨,「奴才原不會核雕,因皇上降旨,才特特兒跟核雕大師曹孟純現學的。」

皇帝哼笑了聲,「這樣的手藝,恐怕不是一個初學者能做到的。」

「是。」海銀台微呵了呵腰,「請皇上恕罪,這核雕並不是奴才一人完成的,還有曹師傅潤色的功效。」

這話是真是假?自然是假的,要是認真計較,斷他個欺君也不為過。可是皇帝沒有想去深究,他反倒有些佩服他,這是個聰明人,料准那枚橄欖核出了差池,因此盡量周全著,欲讓自己全身而退,也想保全嚶鳴。如果當初嚶鳴不進宮,這會兒他們已經雙宿雙棲了吧!皇帝酸澀地想,自己的皇后和人定過親,確實令他有些吃味兒,但換句話說是自己橫刀奪愛,他也不能揪著受害者不放。

唉,主要是因為二五眼如今對他好像有了點兒好感,他的底氣就壯了。一個人一旦有底氣,心胸便會開闊些。他也不諱言,蓋上盒蓋對海銀台道:「你與皇后定過親,朕知道。」

海銀台神色如常,淡聲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不從。」

皇帝笑了笑,「單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忌憚朕心裡有這根刺,將來與皇后之間起隔閡么?」

一個有匠心精神的人,回話倒也嚴絲合縫,他說:「皇上是聖主明君,絕不會因此小事心生怨懟。奴才與皇后娘娘確實定過親,但也只是定親而已,請皇上明鑒。至於皇上與娘娘是否起隔閡,奴才是局外人,不敢妄下斷語。」

是啊,沒有那麼深的感情,就不會牽一髮動全身,就可以標榜自己是局外人。不管他和嚶鳴之間有沒有過情,這樣的回答顯然是最合適的,倘或急著為皇后諸多澄清,那才是最蠢的做法,反倒惹人注目。

皇帝已經是個勝利者,所以他心情大好,自己情路順遂,便想著是不是也慰藉一下失意人。可是轉念再想想,佟崇峻的姑娘要是指給了海家,豈不有拿人姑娘填窟窿的嫌疑嗎,那麼推恩反成了責罰,倒不好了。

「皇祖母應允了,那孫兒就按皇祖母的意思辦。朕已經命人擬定了詔書,過會子就能給兩家頒布下去。」

皇帝的性子風風火火,說辦也就辦了。下半晌恩旨到了門上,齊家一門聽得直發懵。

「給厚朴賜婚?」側福晉不明所以,「他才滿十三……」

納公爺在地心轉了兩圈,一會兒仰天一會兒俯地,最後說好,「佟崇峻家的姑娘,這宗姻親連得好!」

厚貽繞著厚朴打轉,「二哥,您說話兒就有媳婦兒啦!怪道昨兒姐夫說要賞您,您這回不用上粘桿處當三等蝦了,直升二等侍衛,有個當皇上的姐夫真好,我看比那蓋房子的還強點兒。」

福晉坐在圈椅里,等著丫頭往眼袋鍋子里裝蘭花煙,抽空對側福晉說:「佟家姑娘咱們在中秋宴上見過,依著佟福晉的心思原是想進宮的,虧得宮裡體諒,指給咱們了。這回可好,咱們娘娘的地位穩了,你也好放心了。」

側福晉雙手合什朝天拜了拜,「阿彌陀佛,我上輩子一定做了大善事,這輩子兒女都不用我操心。」

厚朴卻憂心忡忡,往自己下半截看了看,覺得這份恩寵真是叫人難以承受。尤其那姑娘還比自己大,自己在這少奶奶面前,不得像兒子似的嗎。

那廂的嚶鳴呢,聽說賜婚的旨意宣讀了,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了地。是人總有小心思,以前不管呆霸王后宮有多少女人,已成了事實沒轍。以後可不同了,既招惹了她,再一股腦兒往後宮裝,她就難免會有些不高興。眼下好了,他這麼做,是在向他表明心跡吧?兩個人之間只剩薄薄一層油紙,就是這層朦朧的紙,欲破不破的時候,最是叫人心尖兒打顫。

姑娘總要含蓄些,她等著他主動和她說那句話,可他似乎極忙,為車臣汗部的戰事,為除掉薛尚章,也為拿那些黑衣人大做文章。

她等了好幾天,這幾天里連一面都沒見上,她心裡就焦灼得慌。松格和她說起從董福祥那裡聽來的消息,「二爺為了瞧人家姑娘,趴在牆頂上往院兒里看,叫人家拿石子兒打下來了,腦門上腫起那麼大一個包兒,像壽星翁一樣。佟福晉嚇了一跳,原說是賊呢,掌了燈才看清是姑爺,直說鬧了大笑話……」發現她主子心不在焉,便問,「主子,您這是怎麼了?」

嚶鳴渾身透著難受,又覺得三言兩語難以說清,只管搖頭。

松格是個明眼人,「您是不是想萬歲爺了?」

她愣了下,「全做在臉上了?叫你一眼就瞧出來了?」

松格嗐了聲,「這個還用瞧?不是明擺著的嘛!您要是想他,上養心殿瞧他去呀,何必在這兒唉聲嘆氣的呢。」

嚶鳴低下頭,摸了摸殺不得的腦袋,心說他又沒和我捅破窗戶紙,我上趕著去瞧人家,像什麼話!

松格看她不表態,知道她為難,便自告奮勇道:「奴才上養心殿找小富去,和他打聽打聽萬歲爺在忙什麼。再讓他和徳管事的傳個話,讓德祿敲敲邊鼓,攛掇萬歲爺來看您。」

嚶鳴說別,「九成是有事兒要忙,咱們別給人家裹亂。」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閑著沒事兒可干,她的頭所殿開始迎接前來串門子的嬪妃,打頭陣的是恭妃,說大婚的日子快到了,來瞧瞧主子娘娘這頭有什麼事兒需要搭把手。

恭妃是大阿哥生母,嚶鳴得賣她面子,搭手的地方自然是沒有的,就剩一塊兒喝果子茶,一塊兒閑話家常了。然後這個頭開完,就像皮口袋破了口子,各宮嬪妃開始絡繹地往來,加上婚期臨近,關於大婚事宜有許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所以忙起來也暈頭轉向,來不及琢磨旁的了。

後來聽說,薛家的事兒確實鬧起來,她在深宮裡閉目塞耳,外頭已經天翻地覆了。

薛尚章在行軍途中墜了馬,那時正是率領三旗騎兵過曠野的時候,真正萬馬奔騰,摔下來是什麼情形,可想而知。這宗事是旗下副都統辦的,一個慣會領兵的人,要使別人馬失前蹄,是件很容易的事兒。薛尚章的長子伊都立目睹了整個過程,抽刀便砍向副都統,其實從計畫開始到全面實行,表面風平浪靜,水下早已暗潮洶湧。一個副都統,在軍中混跡的時間不比薛家父子短,所以伊都立挑起的兵變不過維持了一盞茶工夫,很快便被以叛亂之名鎮壓,並就地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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