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伍·秋分胃口好的女人易養活 一

皇后的位分確定,是與天底下所有婚姻都大不相同的一種身份的轉變。聖旨在向齊家傳達的時候,封后的詔書也昭告了天下。外頭滿世界都在議論繼皇后的出身,及繼後和先皇后的關係,嚶鳴所感受到的最直觀的不同,是日常用具的變化,及跟前顯見擴充的聽差人手。

海棠和豌豆都來了,領著所轄的宮人們,跪在頭所殿前的青磚地上行叩拜大禮,高聲說:「奴才等,恭請皇后主子金安。」

嚶鳴看著面前跪倒的一大群人,抬了抬手說「伊立」。這是帝王家才會用的詞兒,往常都是別人沖她這麼說,今兒也輪著自己了,不必長篇大論地表示受之有愧,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這種天翻地覆的改變,霍然有種翻身做主的錯覺。

到這會兒還有些雲里霧裡,嚶鳴站在一旁,看老佛爺和太后的賞賜源源不斷運送進來,大到傢具陳設,小到撣帚唾盒,用的都是皇后規制的螺鈿和金玉。那些宮人們垂首在兩旁侍立著,嚴謹且加著小心,這是侍奉頭等主子最起碼的規矩。

海棠笑著說:「主子娘娘,頭前兒奴才和豌豆伺候過您,原沒想有這麼好的造化,自此在您跟前。今兒萬歲爺欽點了我們來,說娘娘要是用得慣,就留下我們。奴才們在御前伺候了六七年了,往後在娘娘跟前也一樣的盡心。娘娘是佛心主子,請娘娘瞧著咱們吧。」

嚶鳴聽了倒要笑,她不是那種會拿腔拿調的人,自覺身份高了就兩副嘴臉。她還是寬和的樣子,溫聲說:「御前的人來我這兒,是萬歲爺的恩賞,我對你們沒有不放心的。眼下我受了冊封,身份雖不同了,我待人的心還是一樣,只要你們真情對我,我必不會虧待你們。」

豌豆道了聲是,「奴才們和主子娘娘一條心,絕不辜負娘娘對奴才們的垂愛。」

表過了忠心,就該給新主子重新梳妝了。海棠最擅梳頭,拿篦子仔細給皇后篦頭,一面說:「眼下詔書下了,娘娘的名分也在這兒了,以往打扮素凈,這會子奴才們稍稍給您妝點妝點,您要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謝恩去的。」

嚶鳴嗯了聲,自然知道眼下一切都變了,自己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挑自己喜歡的來了。她坐在巨大的黃銅鏡前,看著海棠替她綰了把子頭,細細壓上點翠首飾和米珠穗子。海棠梳頭的手段確實高超,腦後的燕尾梳得一絲不苟,壓著後脖頸,人不得不抬頭挺胸,要不那燕尾就撅著,像鴨屁股似的。內務府送來好幾盤衣裳,上佳的緞面綉滿精美的花紋,一件件都展開了讓她過目。太繁複不頂合適,畢竟這會子沒大婚,她還是姑娘的身份。最後自己挑了件晚煙霞的紗繡花蝶褂子,待妝點好了胸前香排香串兒,豌豆又取赤金嵌翡翠的護甲來,鄭重給她套在了手指頭上。

她是頭一回戴這種東西,十指抓握了好幾回,只覺兩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僵直,再也彎曲不過來了。她笑了笑道:「我這還沒養指甲呢,戴得太早了些兒。」

豌豆說:「就是得好好護著,才能養出漂亮的指甲。宮裡主兒都是這麼著,一則精細的玩意兒戴著好看,內造的護甲外頭可買不著;二則戴著顯身份,因為只有主子們才戴護甲,咱們底下做奴才的要幹活兒,可沒人敢有這造化。」

罷了,既然是為了顯身份,就算不方便也得戴著。從上到下全收拾好之後,站在銅鏡跟前照,邊上丫頭們撫掌,說咱們主子娘娘真是無可挑剔,「先頭還是公府小姐,這會子可不就是娘娘做派么。要是主子爺瞧見,不定多喜歡呢。」

底下人都要挑好聽的說,嚶鳴不過笑了笑,才想起詔書下定之後還沒見過那人,想必彼此都不好意思吧,她不想去見他,他也不敢來見她。

「成了。」她撫了撫衣裳道,「我該去謝恩了。」

於是浩浩蕩蕩的人隨侍,眾星拱月般把她送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在,她們升了座,嚶鳴在底下行大禮,就算腳下踩著花盆底,她照樣穩穩噹噹絲毫不亂。這是童子功,早前福晉有教導的,家裡姐兒三個一塊兒學規矩,三寸來高的底子,人不能搖,頭不能晃。跪下去鬢邊穗子紋絲不動,十指筆直壓在金磚地上,不卑不亢道:「奴才鄂奇里氏,謝太皇太后恩典,謝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忙命鵲印攙起來,然後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笑道,「好孩子,這才是咱們帝王家的體面尊榮。如今我的心也定啦,往後果真是一家子了,也別老佛爺太后的叫,就隨皇帝,叫皇祖母和皇額涅吧。」

這是極大的抬舉,要是照著老例兒,皇后雖是後宮之主,也不當同皇帝一樣稱呼長輩。帝王家畢竟和民間不一樣,天下第一家,壓根兒沒有所謂的平起平坐,即便你當了皇后,在真正的主子面前,依舊得口稱奴才。這種自稱到什麼時候能完全擺脫呢,大概是媳婦熬成婆,還得是你兒子夠爭氣,當上皇帝的時候。

眼下得乖乖聽話,做個長輩們喜歡的小媳婦兒。嚶鳴最擅長這個,靦腆蹲了個安說是,「多謝皇祖母和皇額涅抬愛,奴才愚鈍,得主子冊封,這會子心裡還惶惶不安呢。皇祖母和皇額涅不厭棄奴才,奴才往後就在二老跟前孝順,以報皇祖母和皇額涅恩典。」

太后新得了媳婦,最高興就數她,「我這輩子不曾生養,皇帝待我極孝順,我也足意兒了。如今又添了皇后,我也不稀圖旁的,只求你們好,早早兒抱個阿哥就完了。」

太后這人不會聊天,常把天兒聊死,不過嚶鳴同她處多了見怪不怪,只是紅著臉絞著手指頭,不知怎麼答話。還是米嬤嬤解了圍,說:「太后忒性急啦,這會子還沒拜堂呢,論生阿哥可早了。」

新媳婦害臊自不必提了,大伙兒打著哈哈和稀泥,但太皇太后的觀點很明確,皇后應當為大英綿延子嗣,這是排在主持宮務之前的第一重任。

「先頭皇后沒有生養,皇帝眼下子嗣單薄,你也瞧見了。」太皇太后笑著說,「別怪太后說話耿直,這原就是咱們的念想。皇帝的性子呢……」她皺皺眉,對這個孫兒表示了無奈,「他……可說生來就是帝王,鮮少和宗室子弟們廝混,沒學會那些花馬弔嘴的手段。他是辦大事兒的,寢宮裡好與不好,要你多擔待。只要你們帝後一心,咱們也就踏實了,橫豎阿哥總會有的。」

老太太們亟不可待的那份心情,可說是呼之欲出。嚶鳴不知怎麼介面,說奴才一定和萬歲爺多生孩子么?那也說不出口啊!

不過總算還有好的消息,太后說:「你家裡兩位福晉遞了牌子,明兒進宮謝恩。你們娘們兒有程子沒見了,正好趁著機會敘敘話。」

嚶鳴高興起來,她雖身處錦繡堆兒里,卻和外面斷了聯繫,家裡探監似的偶爾來瞧瞧,這就已經很好了。

這裡正閑談著,殿門上董福祥引了周興祖進來,說老佛爺吩咐的龜苓膏預備妥了。錯眼一看新封的皇后也在,忙又掃袖打千兒拜見,嚶鳴讓他們免禮,心裡且費琢磨,做龜苓膏怎麼和太醫院牽扯上了,那不是膳房的差事嗎?

太皇太后揭開蓋兒,親自拿銀針查驗了一番,見她起疑便道:「眼看秋燥了,這會子滋陰補腎最好。這龜苓膏加了蜂蜜和煉乳,不難上口的,你給你主子送去。他政務繁忙,又逢車臣汗部作亂,叫他別著急上火,一切緩和著來。」

嚶鳴道是,身後的海棠上前接了,她帶著幾個貼身的人往養心殿去了。

可是甫一到廊下,便聽見西暖閣方向傳來皇帝的厲聲呵斥,因暖閣外有圍屏遮擋,要聽也聽不真周。

三慶起先在暖閣前站著,忽然看見她,忙蝦著腰上來打千兒,「主子娘娘,給您道吉祥啦。」

嚶鳴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也沒說旁的,只是站定了朝西邊張望。

「主子正召見臣工呢,兵部的人辦差不靠譜,惹主子生氣了。」原本朝政上的事兒不能多嘴,但這位如今是皇后娘娘,也沒有那麼嚴格的忌諱。說罷了扭身瞧,暫且沒有叫散的意思,便道,「娘娘上東暖閣稍待吧,後頭還有一起呢,您站著不知道等到多早晚。」

嚶鳴一瞧也沒法子,點了點頭,上東邊去了。

但隔著正殿,依舊能聽見皇帝的嗓音。他的聲口本就清冷,如今雷霆震怒,那種冰棱透體的感覺,光是旁聽就叫人心頭髮虛。

其實要照著他對待臣工的嚴苛來看,當初那些冷言冷語壓根兒就不算什麼,可見他對待姑娘還是留了兩分情面的。嚶鳴一個人坐在南窗下,滿耳朵聽見的都是和江山社稷有關的話,好些她連聽都聽不明白。唯有一點值得慶幸,至少皇帝在面對她時,從未真正疾言厲色過。

那他是不是有些喜歡她呢,她低著頭悄悄地琢磨,如果能有一點兒也是好的。可她還是吃不準,他那個狗脾氣,真叫人沒法分辨。說他對她有點兒意思,那天暢春園裡的種種可瞧不出什麼來。若說對她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一個帝王有時候做出來的事兒簡直又傻又呆,雖不會動不動叫她滾了,但沖她翻個白眼還是常有的事兒。

檐下那隻紅子又滴溜溜叫喚起來,嚶鳴扭頭朝窗外看,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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