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貳·立秋皇祖母,嚶鳴不喜歡我 六

德祿過去傳話的時候,表情十分凝重。他沖嚶鳴呵了呵腰道:「姑娘,萬歲爺說,您上回和怹老人家提起《本草綱目拾遺》,萬歲爺對那本書倒有些興緻。只不過這書各篇各卷後來經歷代學士添補謄錄,要找母本有些難。您瞧,能不能勞您大駕,替主子上敬思殿書局挑選?您進宮也有程子了,南路還沒去過吧?敬思殿是武英殿後殿,就離十八槐不遠,這會兒的風景正是大好的時候,上那兒走走也不賴。」

原本御前太監說話辦事都帶著笑模樣,今兒不知怎麼,竟有些哭喪著臉。嚶鳴嘴上應了,仔細打量了德祿一眼,「諳達怎麼了?是身上不好,還是挨主子責罰了?」

德祿的沮喪並沒有打算遮掩,算是給她提個醒兒吧,但不好明說,便道沒什麼,「我二舅老爺死了,心裡有些難過。」

嚶鳴哦了聲,隱約也有所察覺,自昨兒發現核舟丟了,她心裡一直七上八下,因此格外留意御前人的一舉一動。皇帝倒像沒什麼,神色如常,時刻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威風模樣。她進宮至今,對那位主子的脾氣也算摸著了幾分,但凡他心裡裝著事兒,即便臉上不動聲色,話里總要敲打你兩下。不過只是不敢確定,因此不時偷著看他一眼,可能看得有些勤了,他還惱羞成怒,炸著嗓子說:「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朕再好看,你看了小半年了,還沒看夠?」嚇得她趕緊收回了視線。

所以照著以往龍顏大怒時候的反應推演,至少在她丟了核舟後,他沒有明顯想收拾她的跡象,看來核舟並不在他手裡。不過德祿的樣子又讓她不得不提防,只怕御前有了變故,自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她說:「您節哀吧,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還是看開些為好。」

德祿嘆著氣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來,「今兒主子叫去嗎?」

嚶鳴有種開張式的喜悅,說不,「今兒翻了祥嬪的牌子。我同瑞生交代過了,他這會兒已經預備去了。」

瞧瞧,這主兒心有多大,她一點兒不覺得萬歲爺翻牌子有什麼不好,甚至真心實意為小主們高興。看來還是沒動心思啊,要是真把萬歲爺裝在心裡頭了,還能笑得出來嗎?

德祿暗暗又嘆了口氣,然後抬眼看天色,說:「時候不早了,要不您這就過去吧,找出來防著主子夜裡要看。」

嚶鳴領了差事,和松格一道往南去,奇怪的是一向周全的御前管事,這回連個帶路的蘇拉都沒派給她。摳摳搜搜掏出一張路線圖來,說讓她們照著圖上畫的走。

圖紙在松格手裡骨碌碌旋轉,她壓根兒鬧不清哪頭是南,哪頭是北。

嚶鳴被她轉得眼暈,接過來自己查看,簡直懷疑這丫頭的腦子是實心的,這麼大的乾清宮就在上頭畫著呢,她偏看不見。

照著圖上的箭頭一直往前,再抬眼時已經能看見德祿說的十八槐了。那十八棵槐樹是大鄴最後一朝皇帝種下的,到如今早已長得參天。王公大臣和宮人們出入西華門必要經過那裡,等天涼一些的時候,據說落葉能給方圓數畝鋪上一層綠氈,屆時再來,大概會有「仄徑蔭宮槐,幽陰多綠苔」之感吧!

慈寧宮南天門以南,真是好大一片空地,武英殿當初是作召見群臣之用的,後來皇帝理政搬到後頭去了,這地方漸漸變得冷清了。遺世獨立雖很有意境,但用得少了便缺乏維護,她們還沒到跟前呢,就看見太監們搬著木料往來,武英殿的殿頂上站著匠人,晚霞映滿全身,像廟裡的十八銅人。

松格笑起來,「奴才想起一句話,說太和殿再了不起,殿頂的琉璃瓦也要容瓦匠撒頭一泡尿。可見多重的規矩,在這些糙人跟前全不頂用。」

嚶鳴也是一笑,這世上的方圓體統本就是從眾,遵的人多了,才成了規矩。

正在修繕的地方,下腳得留點兒神。松格攙著主子走到武英門上,原想找管事太監引路的,沒曾想四顧之下,竟發現了海銀台的身影。

松格很驚喜,低呼了一聲:「主子您看,那是誰!」

嚶鳴順著她的指引看過去,見武英殿大殿前站著個熟人,他這程子大約一直在外奔走吧,人相較鞏華城時黑了不少,也愈發精幹練達了。原本這個人在記憶里慢慢褪了色,但今兒忽又一見,當日餘暉下的眉眼,還有落在指尖的輕盈一握,又以無可抵擋之勢重新清晰起來。

不過這次的相見應當不算巧遇,是有人成心安排的吧!嚶鳴心裡門兒清,那枚丟失的橄欖核,到這會兒終於顯露出它的作用來了。皇帝的小肚雞腸她不是沒領教過,難怪莫名其妙派她上敬思殿取書來,果真是拿住把柄了。

然而青天白日的,還能捉姦不成!

海銀台也瞧見她了,原本正為匠人錯接了榫頭惱火,乍然看見她站在門廊旁的陰影里,那點不快瞬間就消散了,竟有些久別重逢的暗喜。

他倉促地往前邁了一步,自覺不妥,便駐足笑了笑,「姑娘今兒怎麼上這裡來了?」

嚶鳴聽他如今改口稱她姑娘,心裡不免有些悵惘。但那悵惘很快又不見了,只是慶幸他一切安好,就沒有什麼缺憾了。

她欠身向他行了一禮,說:「我奉皇上之命,上敬思殿里取本書。本想找管事的領我去的,可來了這半天,也沒見著人影兒。」

海銀台聽了吩咐底下人去找,一面讓她稍待,「想是工料不夠,他上西華門外清點去了。我打發人去叫他,過會子就來了。」

嚶鳴道好,安然站在那裡等候,海銀台因手上活計不能撂下,也不得不留下繼續施派。只是兩人之後再沒有說過話,忌諱太多了,誰也不知道哪裡藏著第三隻眼睛。嚶鳴本想和他提一提核舟丟失的事兒,但又怕皇帝正等著這個,唯有作罷。從此見了,也不過如此了吧,至多小心翼翼瞧一眼,連視線都不敢多作停留。

可即便接下來毫無交流,在皇帝看來也萬分刺眼。

夕陽穿透他的紗袍,肩上團龍也有種似哭似笑的味道。德祿一直留意萬歲爺一舉一動,知道他雖不言聲,心裡必定已經翻江倒海了。處在這種關頭的男女,最見不得心愛的人和舊情人見面。德祿其實也不大明白,既然知道自己會不高興,又何苦巴巴兒跑到這裡來給自己添堵呢。

他朝上覷了覷,「主子爺您看,姑娘守禮得很,她沒和海大人打情罵俏。」

結果這個字眼皇帝覺得不中聽,冷冷瞥了他一眼,嚇得德祿趕緊捂住了嘴。

守禮得很?他離得再遠,也能感受到他們相見時的溫情脈脈。她仰臉看海銀台,那種眯眼淺笑的樣子,從來就吝於給他。驗證彼此有沒有情,不需要靠言語表達,明明一個眼神就夠了。皇帝心頭慘然,不肯承認自己先喜歡上了這個白眼狼,喃喃自解著:「朕是因為她要當朕的皇后,才多番留意她……」

只是他都認命了,她好像還沒有。雖然在德祿看來,嚶姑娘和海大人寒暄兩句,僅僅是出於禮貌,皇帝心裡卻依舊不痛快且煎熬著,他想也許無可挽回地,該放那個不喜歡他的女人出宮了。

決然轉身,皇帝負手往回走,邊走邊道:「海銀台的雕工不錯,還喜歡擺弄這些小玩意兒。在橄欖核上雕船,不能凸顯我大英登峰造極的匠人手藝,回頭你給朕送一枚棗核過欽工處,他既然喜歡雕,就讓他在那枚棗核上雕十八羅漢,朕要拿它當國禮,賞賜安南國君。」

棗核上雕十八羅漢,萬歲爺整治人的手段又上了一層。德祿忙道嗻,「主子爺這會子是回養心殿,還是回乾清宮?」

皇帝沒有搭理他,返程的路線也不是來時的路線,沿著金水河一路向北,拐進了長康右門。

這是要上慈寧宮去么?德祿惴惴地想,這會子上慈寧宮,想是要和太皇太后談論此事吧!他不敢多嘴,只好亦步亦趨跟著,從萬歲爺匆匆的步履里,也品咂出了一點失望的味道。

米嬤嬤見皇帝出現,忙率眾人迎駕,笑道:「萬歲爺怎麼這會子來了?老佛爺在小佛堂禮佛呢,您只怕要稍等片刻了。」

皇帝說無妨,大步流星進了東次間。進去後就在南炕上坐了下來,也不理人,就那麼一動不動,像石刻的雕像一般。

米嬤嬤不明所以,轉頭打量德祿。德祿不好說什麼,搖了搖頭,進門默然侍立在了一旁。

鵲印送茶來,到了門前被米嬤嬤接過來,自己送了進去。一面向上呈敬,一面笑問:「萬歲爺一個人來的?嚶姑娘沒跟著伺候?」

皇帝充耳不聞,提起那個二五眼,按在膝頭的手便緊緊握了起來。

如果現在發恩旨讓她出宮,她會有什麼反應?是猶豫不去,還是歡天喜地?他主宰朝堂這麼多年,臣工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透,唯獨看不透她。那個小小的橄欖核還在他袖子里藏著,他恨到極處想把這暗通款曲的贓物掏出來,交太皇太后過目,可再一琢磨似有不妥,只好怏怏收回了手。

好好的心情,全被攪合了。他失落地捶打著膝頭,想起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心裡油煎一樣。遇上了這種事兒,他無處可以訴說,似乎只有老祖母這裡能讓他緩緩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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