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夏至朕對你沒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四

後來的事就不知道了,反正皇帝當時是什麼表情,她想破了腦袋也沒能想起來,八成覺得她可氣可殺吧!

第二天她起身,德祿甚至不敢看她一眼,嚶鳴覺得奇怪,平時他都是極熱心,極周全的。今天為什麼把她當成了洪水猛獸?難道她昨夜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了?

這麼一想,毛骨悚然,她噯了聲,小心翼翼對德祿道:「諳達,我的酒量真是太不濟了,就那麼一小碗,後來的事兒全不記得了……您提點提點我,我的酒品如何?沒藉機撒野吧?」她覺得自己好歹是大家子小姐出身,一輩子謹小慎微地說話辦事,再糊塗也不會過於出圈兒的。

她滿臉求證的神情,看得德祿訕訕的,他說沒有,「姑娘酒品很好,喝醉了也就是話多些,絕不動武。」如果跳了半天沒能勾住皇帝肩頭,最後不得不放棄不算動武的話……

嚶鳴很願意相信他的話,相信自己是有分寸,有修養的。話多點兒沒關係,上回連那麼大逆不道的都說過,料著皇帝再聽旁的也不會太過驚訝。反正她還活著,除了頭痛欲裂也沒有落下別的損害,所以趁著皇帝不在,她向德祿一欠身,說:「請諳達替我帶話給萬歲爺,奴才昨兒睡得很安穩,沒什麼不習慣的。今兒我身上大好了,就不來麻煩萬歲爺了,謝萬歲爺隆恩。」說完自己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好傢夥,」小富看著那背影喃喃,「這主兒真是膽大妄為。昨兒夜裡究竟醉了還是沒醉?她拽著萬歲爺叫兄弟,當時嚇得我舌根兒都麻了。」

德祿搖頭,誰說不是呢,她大概是把萬歲爺當她家裡的兄弟了,教了他許多為人處世的大道理,把萬歲爺都說懵了。

「我覺得,咱們主子爺還是挺稀罕嚶姑娘的。」小富說,太陽光打在臉上火辣辣的,他忙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您瞧近來的事兒,主子爺對嚶姑娘真寬厚。」

德祿笑了笑,「所以我說,好好巴結准錯不了,這主兒和旁人不同。」說罷見後面劉大總管張羅起了開拔,忙和小富快步上前,聽大總管示下去了。

嚶鳴回去找松格,松格正頂著大太陽,站在車前等她。見她回來趕緊打起了車簾,「這天兒說熱就熱了,主子快上車。」等她主子安頓下來,她抽扇子給她扇風,一面仔細打量她,「萬歲爺沒難為您吧?」

嚶鳴嗯了聲,有點兒犯糊塗的模樣,「我往後再也不裝病了,病了得吃藥,昨兒他們給我熬了黃酒薑湯,把我喝醉了。」

松格沉沉嘆了口氣,「萬歲爺對您真好,這麼事無巨細地關懷您。」

其實她是想說,萬歲爺真是閑出蛆來,這麼較著勁兒地收拾您。其實嚶鳴也覺得皇帝挺閑的,他不是夙興夜寐,政務巨萬嗎,怎麼老能騰出時間來給她小鞋穿呢,而且如此孜孜不倦,他就沒有膩的時候嗎?

她長嘆一聲,捧住了腦袋,在皇帝這頭受到的委屈越多,她就越感懷自己時運不濟,錯過了那麼好的海銀台。

那天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便煙消雲散了。現在回憶起來,是溫暖的,篤實的,讓人心頭悸動到陣痛。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能給她這樣的感覺了,紫禁城裡只有一個男人,這男人不提也罷。她很惆悵,她的青春沒開始就結束了,外頭姑娘到老了,能回憶一下年輕時候的溫情與澎湃。她呢,剩下的也許只有一潭死水,還有皇帝的一雙死魚眼睛罷了。

「您在大帳里過夜,奴才昨兒就沒睡踏實。」松格說,「我怕您挨欺負,您一個姑娘家的……」

嚶鳴摸了摸額頭,「這個不必擔心,皇上說了對我沒意思,金口玉言,不能蒙人。」

松格有點納悶,「那他不搭理您不就成了么,還非得把您弄去,戳在他眼窩子里……奴才覺得萬歲爺是瞧上您了,他說對您沒意思,不過是給自己找臉罷了。」

嚶鳴被她說得一愣,愣完了認為毫無道理,「你是沒瞧見他的臉,拉得那麼長,從不沖我笑。要笑也是冷笑,這能是瞧上我的意思?」

松格想想也是,皇上還老說不願意看見她主子,讓她主子滾……

「那昨兒晚上,您二位是怎麼睡的?大帳又不像屋子,分正殿和後殿。」

這下嚶鳴答不上來了,她喝醉後就斷片兒,只記得那張榻大小正合適,睡得也很舒坦……

她是記不起來了,可皇帝記得清清楚楚。

金龍御輦在黃土道上前行,車輪揚起漫天塵土,一蓬蓬的熱氣也隨即向上升騰。皇帝坐在寶座上,天氣再熱,也同他不相干似的,他依舊氣定神閑地讀書。可翻了兩頁,忽然頓下來,那個二五眼丫頭一臉張狂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左手掐腰,右手指著他,大著舌頭說:「你得多吃點兒,看看,都瘦成人燈了。」

這是昨晚的真事兒,御前的人都嚇傻了,果然醉鬼不可理喻,只沒想到小小一碗黃酒,竟讓穩當人兒變成了這模樣。

當時他很不耐煩,因為她已經拽著他絮叨了半天,說的彷彿是異世的話,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簡直毫無章法。他那時候就想,真該把這樣的她送到太皇太后跟前去,讓太皇太后看看她的醜樣子。他想擺脫她,可她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氣急敗壞說:「你不能走,你不拿爺放在眼裡,你得笑一個,再說句好聽的……」

皇帝的臉都綠了,他沒見過喝醉的女人,宮裡的嬪妃哪個在他跟前都是花兒一樣溫婉可人的,不像她,舌頭打結,醜態畢露。

德祿想笑又不敢笑,吞著氣兒勸慰:「姑娘,我給您說好聽的,您放了萬歲爺吧,那是主子,您這樣不合禮數啊。」

她說呸,「什麼禮數不禮數,誰敢說我不合禮數!」

皇帝覺得她是借酒裝瘋,厲聲道:「你敢對朕不恭,朕治你的罪。」

她看了他半天,就定著兩眼,仔仔細細看他,最後說:「厚朴,你不能老打架,額涅說你再這麼……娶不上媳婦。來……來……」她踮著腳尖想摟他,「你來,姐姐和你說句話……」

可是皇帝太高了,站得筆直的時候,她只能夠著他的肩頭,臂膀橫不過去。她嘗試跳了跳,把胸前紐子上掛的十八子手串跳得沙沙作響,最後也沒成功,氣得鼓起腮幫子,扭身在榻上躺下了,「不知好歹……太不知好歹了……」

皇帝看著這個不成體統的女人,沒來由地感到心力交瘁,泄氣地吩咐:「去弄碗醒酒湯來。」

德祿和小富聽了全出去了,大帳里一時就剩他們兩個人,皇帝想了想,站在榻前垂眼問她:「齊嚶鳴,你是真醉還是裝醉?」

她壓根兒不理會他,一手撐著臉,把半邊臉都擠歪了。

皇帝有些氣悶,見左右沒人,猶豫了下又問:「鞏華城的第一晚,你和海銀台說了些什麼?」

她聽了,遲蹬蹬轉過眼來,「海銀台?」

皇帝說對,心裡跳起來,皺著眉說:「你們私下見面逾制了,若朕要追究,齊家和海家都會大難臨頭的。」

可惜她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話,自顧自說:「他管我叫妹妹,我想叫他哥哥……可我叫不出口啊……」

皇帝沉默下來,開始費勁地斟酌,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是什麼信息。哥哥妹妹,多旖旎的稱呼,她叫不出口,也就是說她和海銀台的關係還沒那麼親密吧?他倒也不是多在乎他們之間已到了什麼程度,適當地過問一下,將來如果當真奉太皇太后之命冊封了她,不至於讓這件事成為心病,噁心自己幾十年。

現在既然得了這樣一個回答,他覺得尚算滿意,便不再追問其他,轉身回案前去了。

看看案頭堆積的公文,今兒忙完了,明兒又送到,沒完沒了。他輕舒一口氣,取下一本展開,探手提筆蘸墨,可過了很久,仍是一個字都沒能寫下來。

帳里燭火搖曳,從他這裡看過去,正好可看見榻上的醉鬼。真是稀奇,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自己忙於理政的時候,不遠處躺著一個女人。

自先皇后入宮起,他的後宮開始擴充,各式各樣的女人,這個妃那個嬪,就算過了五年,他大多時候還是分不清她們的臉。她們侍奉的時候,個個千嬌百媚,說溫軟的話,臉上帶著嫵媚的笑,聲音甜得能擰出水來。她們千方百計接近他,見縫插針地膩在他身上時,他會打心底里升起一種厭惡的感覺。太皇太后說得很對,這後宮裡,沒有一個他看得上眼的,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喜歡女人。

現在呢……他望著那個不時讓他頭痛的人,不見的時候覺得她太可恨,簡直該殺,可見了又覺得可以忍受,其實他也沒有那麼討厭她。

德祿端著醒酒湯進來時,發現榻上的人睡得正酣,他輕輕喚了兩聲姑娘,半點反應也沒有,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向上覷覷,萬歲爺正忙公務。近來江蘇的正額賦銀與收繳上來的嚴重不符,戶部統籌後仍有出入,最後只能將州府創行的易知由單重新收繳,逐項比對。這也是萬歲爺恨薛尚章的緣故,薛尚章廣結黨羽,朝中門生遍布,倘或他有意刁難,單項的稅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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