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清明吃得了掛落兒,也裝得了孫子 一

真是個不怎麼講理的人,他討厭和薛家沾邊的人進宮,嚶鳴也同樣不願意和害死她好友的人共處一個屋檐下。借她以慰深知的父母,本就是他們祖孫權衡利弊後的決定,她是被動填了窟窿,是整個事件中最無辜的人。他對一個無辜的人冷眼相向,是什麼道理?

嚶鳴覺得很憋屈,今天的一切於她來說都壞透了。這慈寧宮所有人一再重申她不是來當使喚丫頭的,結果她卻要站在皇帝面前,頂著他刀鋒一樣犀利的目光,壯起牛膽來伺候他茶水,為他添衣。

憑什麼呢,她心裡極不情願,卻又因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做小伏低。提溜起斗篷的領褖一抖,月灰的緞面水一樣傾瀉而下,團龍齜牙咧嘴,瞪著兩隻銅鈴似的眼睛瞧著她——人不和善,連穿的紋樣都那麼討厭!只是這份不待見不能做在臉上,她按捺著,轉到他身後,踮腳把斗篷披在了他肩上。

這樣就齊全了,似乎也不怎麼難,接下來只要把領上繫緊就行。可剛要轉過去,那輕飄飄的系帶不知什麼時候繞到她胳膊上去了,皇帝穿的是緞子,緞子可太滑了,和什麼都不對付,結果她一走動,帶住了披領,斗篷順勢就滑下來了。

所有人都為她捏了一把汗,御用的東西落地吃灰,那是怎樣的大罪,幾乎不敢想像。輕者罰入辛者庫,重者腦袋搬家,大概就這樣了吧……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不過斗篷雖沒沾著土星子,卻因動靜太大,惹得皇帝回身打量她了。

那道蔑視的眼波,果然比先前更明顯了,皇帝問:「你在幹什麼?」

嚶鳴只好呵腰請罪,「奴才手腳笨拙,險些把萬歲爺的斗篷摔在地上,請萬歲爺治奴才的罪。」

太皇太后接進宮的人,自然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就治罪。皇帝懂得剋制,但多看她一眼都覺得難受,轉頭調開了視線,涼聲道:「不忙,先攢著,以後再一併清算。朕無非是想提醒你一句,如今既然進了宮,就該斷了一切念想,踏踏實實伺候主子。明兒讓尚儀局的人教教你規矩,再這麼毛手毛腳,丟的是整個鄂奇里氏的臉。」

皇帝說完,沒有等她再次近身,負手走出了慈寧宮。嚶鳴獃獃捧著斗篷站在滴水下,那些話不輕不重落下來,讓她覺得難堪至極,也屈辱至極。

心裡滾油煎過一般,帝王家殺人不見血,她到現在才算見識著。深知當初該有多不易,和這樣一個刻薄且傲慢的人結成夫妻,恐怕多活一天都是受罪。先前嚶鳴為她的死痛哭,現在竟覺得這才是她唯一解脫的方法。深知的脾氣就像她的名字,過於通透和深刻,至堅易折。不像她似的,吃得了掛落兒,也裝得了孫子。

鵲印見她臉上白一陣青一陣,忙上前來安慰:「主子說兩句是常事,宮裡所有人都打這兒過的。萬歲爺這回已是格外開恩了,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子早叉下去了。」

她站在涼風裡,面色不豫,可一回過神來,又是一臉笑模樣,說:「不怪主子要惱,確實是我太笨了。萬歲爺說讓我上尚儀局學規矩呢,尚儀局在哪兒?我明兒就過去。」

暖閣里隔窗看了半晌的人,重又退回了座上。太皇太后說:「都瞧見了?瞧瞧這姑娘怎麼樣?」

敏貴太妃囫圇一笑,「頭回伺候就鬧得這樣兒,萬歲爺怕是不能待見。」

太皇太后又瞧太后,「你說呢?」

太后是圓圓的一張臉,鼻子兩邊往下有兩道弓形紋,笑起來很有灶王奶奶的風範。太后平時沒有太大的主張,屬於比較老實的那類人,太皇太后問話,她別無異議,只有一句:「老佛爺瞧人准。」

太皇太后笑了笑,「瞧人不準,也走不到今兒。頭回見她,我就拿她和孝慧皇后比,孝慧皇后脾氣耿直,這個恰相反,你瞧她沒鋼火似的,可心裡有成算。皇帝今兒打進來起就擺臉子,我瞧得真真兒的,換了別的姑娘,早慌得不知怎麼好了。她呢,不往心裡去,受了擠兌還是一臉笑,這宮裡有幾個人能做到?不鑽牛角尖,這點就比孝慧皇后強,身子骨結實,活得也定比孝慧皇后長。皇帝年輕,朝中局勢不論如何瞬息萬變,要緊一宗兒,後宮得穩。皇后……終究是一國之母,不管她出自哪家,茲要是不犯大錯,等閑不能輕易動了根基。」

皇太后輕嘆了口氣,「孝慧皇后心思忒重了……這麼瞧著,還是這個好。」

這個好?看來繼後的人選真要定下了。敏貴太妃有意提了一嘴,「她不是有喘症嗎,選秀早早兒就撂了牌子。」

說起這個是令人有些不快,雖然朝廷嚴令不得逃避選秀,仍有極少數王公大臣鑽空子耍花槍,納辛就是其中之一。他倒未必是不願意女兒進宮來,只是礙於薛尚章的女兒已是皇后,自己的閨女在位分上並沒有太大的盼頭,因此情願找個京里的府門結親,讓孩子過尋常的,有點滋味兒的日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薛家的女兒沒了,如今再把孩子送進來,料著也不那麼為難。

「這毛病靠調理,調理得好,未必不能除病根兒。」太皇太后松泛一笑,「今兒瞧著,不是挺好的身子骨么。」

敏貴太妃明白了,太皇太后是有心回護。讓納辛的閨女當上繼後可說有弊也有利,先用納辛牽制住薛尚章,讓他們窩裡斗,將來再逐個兒收拾,皇帝處置起來更容易。

貴太妃笑了,「我那兒有幾支活參,還是當年先帝爺賞的,一直養著沒捨得動。回頭我叫人送來,給孩子好好補補身子吧。」

太皇太后說不必了,「你自己且留著吧,畢竟是先帝的賞賚,留著是個念想。」

這時嚶鳴從外面進來,沖太皇太后蹲了個福,赧然道:「老佛爺,皇上罰奴才去尚儀局學規矩了,奴才先頭伺候得不好。」

太皇太后笑著點頭,「我都瞧見了,是該去學一學才好。也怪我,今兒你頭一天進宮,太急進了些。明兒讓尚儀局派兩個精奇過來,花個一日半日的,學起來快得很。」

太后在一旁,一直是帶笑看著,想來這姑娘性子也很稱她的意兒。敏貴太妃存了點挑剔的心,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有多好實沒看出來,她們只瞧她心大命大,依著她看,恐怕是個慣常會扮豬吃老虎的主兒。

從慈寧宮辭出來,貴太妃和太后未傳肩輿,兩個人慢騰騰走回了壽安宮。

今晚上月色凄迷,這模糊的深藍色的夜,把整個紫禁城暈染得滄桑又寒涼。貴太妃攙著太后走在夾道里,前頭兩盞羊角燈照出了不大點兒的亮,貴太妃的嗓音也是模糊的,她說:「您瞧,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咱們進宮都二十年了。今兒看著老佛爺為迎接嚶鳴忙碌,我就想起咱們那會兒來。頭一回進宮,什麼都不明白,傻不愣登橫衝直撞,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太后也悵然,「可不嘛,深宮二十年,媳婦熬成婆了。如今什麼都不盼,只盼著皇帝的婚姻能順遂。孝慧皇后……唉,皇帝的日子還長著呢,頭一個就……」

貴太妃習慣了太后說話的方式,她一向謹慎,說了半句,另半句要你自己意會。她是想說皇帝還年輕,嫡皇后五年就沒了,不管是什麼緣故,總逃不脫天子命硬的說法。所以第二個尤其要仔細,太皇太后所謂的「身子骨結實」,也不是隨口一談,眼下再挑繼皇后,可得挑個受得了冷落,經得起白眼的。

「老佛爺心裡明鏡似的,不論什麼決定,都有深意在裡頭。可我想著,皇上和孝慧皇后日子沒過到一處去,要是繼皇后再這麼的……可不傷情么。」貴太妃說,細細觀察太后臉上神色,「就沒想過,等皇后喪期過了,大選裡頭再挑一挑?沒準兒遇上個合適的呢。」

太后聞言一笑,「老佛爺深謀遠慮,這些何嘗想不著?秀女是要選的,繼後的人選也在怹老人家心裡。說句實在話,要論出身,納辛家的閨女確實是獨一份兒。他們家高祖老太太是成宗皇帝的六公主,納辛又是危難時候勤王的功臣,如今還位列三大輔臣呢,不選他們家,可選誰?」

敏貴太妃也無話可說,細細論起來,勤王的頭號功臣多增家也是陽盛陰衰,小輩裡頭的兩個女娃病貓兒似的,斷不能進宮。薛尚章家出過一個皇后,因孝慧皇后是病死的,繼後絕不會再在他們族中挑選。剩下的只有納辛家了,孩子個個牛犢子似的,怎麼著也該輪著了。

沒了奔頭,貴太妃有些懨懨的,「上回我和您說過的,我那侄女兒……」

「噯噯,我記在心上呢。」太后說,「等孝慧皇后入了陵寢,後宮裡頭總還要添些人口。這會子在喪期,提了不大合適。得空吧,瞧准了老佛爺哪天高興,咱們私底下引薦,也好叫老佛爺心裡頭有底。」

敏貴太妃笑了笑,這種敷衍的話,聽了也不是一回兩回。納辛家的姑娘眼看要出閣,才慌裡慌張討要進宮來,至於別人,早擱到後腦勺去了。

皇帝發話叫學規矩,自然不好駁了皇帝的面子。太皇太后一大早起來,就讓人從尚儀局調了兩個精奇嬤嬤,在西配殿里教嚶鳴學宮中禮儀。

覺應當怎麼睡,飯應當怎麼吃,走路邁多大的步子,請安蹲多低的身子,這些都是學問,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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