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悔恨晚矣 第一節

金國皇宮密室。

幽暗而狹小的空間,不知從何處投來的一縷慘白的光線,照在潮濕地面上側躺著的中年男子身上。而他的身後,背對著他站立著的一名女子,滿頭銀絲過腰,沒有束縛的披散著,身上罩著一件寬大白衫,帶著長長的拖尾,對牆而立,安靜的彷彿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幽靈,合著那一縷慘淡的光線,襯出一室的詭異。

冷遲緩緩睜開雙眼,正對上刺眼的白光,重又閉上,再睜開時方慢慢適應過來,頭有些昏沉,他記得在軍營的夜裡,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恍恍惚惚間便失去了知覺。面對著黑暗潮濕的屋子,他立刻生出了警覺,明白自己已經成為了階下囚。站起身,向四周打量了一眼,目光觸及身後的白色如幽靈般的身影時,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鎮定心神,避開白光站到黑暗的一處,開口的語氣冷漠中帶著無畏的氣勢,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何人?兩軍交戰,為何施詭計暗算於本將軍?」

背對著他的白衣女子仍是動也不動一下,面上的表情是慣有的冷漠,只那沒有感情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瞬間消失。片刻後,方一字一字,冷冷道:「這裡是金國,皇宮。至於我是何人,冷將軍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金國皇宮?!他竟然在金國皇宮裡。冷遲大驚,然而,更令他心驚的卻是那曾經萬分熟悉的聲音。見她慢慢轉過身子,在他的目光觸及那張沒有任何修飾的臉龐時,渾身一震,只見她看起來仍然年輕的面容蒼白的如同鬼魅一般,卻依然美得驚人。

原來他昏迷前看到的並非幻象,竟然……真的是她!他瞪大了眼睛,震驚的望著她,張了張唇,半響才吐出兩個字:「心言!!」

眼前這個承載了他所有感情的女子,愛、恨、怨責、愧疚,這麼多年,他一邊恨她,一邊又想念她,試圖尋找她,卻始終一無所獲。驚詫的目光流連在她如雪的白髮之上,她還那麼年輕,為何會滿頭白髮?不自覺的朝她走了過去,顫著聲,問道:「心言,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說罷便抬手欲撫摸她的白髮,她面色微變,身形一閃,便躲開很遠,嘲諷一笑,卻是眸底帶痛,冷冷道:「因為我是金國皇后,當然會在金國。為什麼我的頭髮會這樣?還不都是拜你所賜。」

金國皇后四字,令他眸中劇痛,不敢置信的望著她,不可能,心言怎麼可能會做金國的皇后!想起方才她拒絕他的觸碰時閃身的速度非常之快,心中一動,臉色遽沉,問道:「你會武功?你不是心言,你是誰?」

說罷便運足內力,朝著她一掌拍了過去,帶著雄渾之氣的掌風在這狹小的空間呼呼作響。

因為她說她是金國皇后,所以他便懷疑她不是真正的她?岑心言冷冷一笑,並未硬接那一掌,只輕靈的閃身避過,與他周旋了二十來招,趁他不備,便閃到他身後,朝著他肩頭狠狠一記拍下,內勁十足,冷遲不妨她從後襲擊,躲閃不及,硬受了一掌,一個踉蹌,便向一旁的牆壁撞了過去,以腳抵牆,反借力堪堪穩住身子,卻聽她道:「冷遲,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遇上一個三流強盜就需要你保護的弱女子,如今的我,即使是你這個封國將軍,也不是我的對手。」

那聲音,分明就是心言。三流強盜?指的是二十多年前他救她的情形,也是因此而相識生情。她,真的是心言!可是為什麼,她竟會有如此深厚的內力?還成為了金國皇后?痛心開口,字句艱難:「心言,為什麼……」

岑心言冷笑截口道:「為什麼我會擁有這麼深厚的內力?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有人不忍見我繼續痛苦,為助我復仇,將他畢生的功力全部傳給了我……冷遲,你我夫妻十幾年,卻還不如他人對我的幾月之情,你說……可笑不可笑?」說罷她便笑了起來,笑得諷刺而凄涼,繼而又道:「你想問我為什麼我會成為金國皇后?因為我需要權利,只有從金翰這裡,才能讓我輕而易舉的獲得報仇的籌碼。」

冷遲望著她大笑的摸樣,想起當年的事,雖非他所願,但他確實違背了誓言,真的傷到了她。但她不聽解釋,用那種極端的報復方式,毀了他們一家人的幸福,害得嫣兒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想起那日嫣兒說的那一番話,心便痛得厲害。

他不禁神色有些激動道:「你還想要怎麼報仇?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還不夠嗎?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麼殘忍的人。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是她娘,即使你再怎麼恨我,也不能因為我疼愛她便殺死她以達到報復我的目的!」

說到這裡,他已是無法自抑的上前抓住她的雙臂用力的晃了幾晃,萬分沉痛道:「心言,她不只是我的女兒,她也是你的女兒啊……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親生骨肉,你怎麼……怎麼就能下得了手?是。你的目的達到了,因為嫣兒的落崖,我退出朝堂,這些年來,悔恨交加,痛不欲生,你……可滿意了?」

岑心言面色頓變,心狠狠一顫,聽著他的聲聲質問,眼淚一下便奪眶而出,用手緊緊按著微微起伏的胸口,閉了閉眼,半響方抬眸,聲音顫中帶痛,道:「我……殘忍?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若不是當時我因為你的背叛而失去理智,又怎會做出這種令我悔恨終生的事情來?嫣兒她……是我的心頭肉,我對她的疼愛,絕對不會比你的少……」她後悔了,自從理智恢複的那一刻開始,便悔得想要殺死自己。

「可你卻親手將她推下了懸崖……心言,我,真的不能理解。」他悲痛的搖頭,目中是無法理解的怨艾。

岑心言雙臂一揮,脫開了他雙手的鉗制,後退了幾步,捂著唇輕咳了幾聲,淚水不停的落下,打在了潮濕的地面,聲音因喉嚨的哽咽而變得微微的暗啞。「你當然不會理解……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理解我所承受過的一切。我本是金國禮部岑侍郎家的千金小姐,從小在父母的疼愛中長大。母親是封國之人,十五歲那年,我隨母親去封國探親,因一時貪玩,碰上盜賊,被你所救,與你互生情愫,卻因家中有事,回得倉促,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回到金國之後,偶遇深入民間體察民情的金翰,從此,他屢做糾纏,想方設法尋找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義召我入宮,要我做他的妃子,我為拒絕他,提出不與人共事一夫,以為他身為一國之皇,又有三宮六院,絕對不可能達到我的要求,誰知,他竟承諾為我虛設後宮,遣散已有妃嬪,但仍然被我拒絕,結果,惹怒了他,乾脆下了一道聖旨,要封我為後。我無奈之下,以死明志,父母一向愛我如命,見我如此執著,便不顧抗旨大罪,暗中安排我離開金國,去封國找你……」

冷遲一直安靜地聽著,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的身世,每次問,她都搪塞而過。原來她是帶著這種心情來找的他,與他相守十二年,難怪那些年裡,她雖然過得很幸福,但常常會莫名的憂傷。

岑心言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淚,繼續道:「十二年,我自改岑姓為吳,未免身份暴露,橫生枝節,我連你都不敢說,甚至強迫自己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直到十二年後,不知金翰從何處探得我的下落,以我父母的名義暗中捎信給我,稱我父親身體不好,想見我最後一面,並囑咐我一個人回去,以免走漏消息……所以,我才留信稱回娘家探親,便獨自回了金國,誰曾想到……還未到家便被帶進了金國的皇宮……」

冷遲只覺得心中一緊,皺了眉,不自覺的上前兩步,急忙問道:「那……後來……」

岑心言眼中的神色又恨又痛,難以自制的撫胸急喘,用力咬唇,轉過頭去看黑暗中的牆壁,悲聲道:「他不顧朝臣反對,為我空設後宮十二年,心有不甘。將我囚禁在他的寢宮,欲對我用強,以為佔了我的身子,我便會答應做他的皇后……我使計奪了他隨身短劍,自殘身體以死相挾,才保得自身的清白……整整三個多月,我,手握短劍,日夜不敢安寢……一有風吹草動,便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說到此,她已是語不成聲。

「心言……」冷遲心痛的喚著,卻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她所受這許多苦,他竟一無所知,真是枉為人夫。「我……沒想到你,受了這麼多苦……」

他想上前安慰,卻見她突然轉身,眼中的恨越來越濃,還有痛,那是一種悲到了極致的痛,無法用語言訴說。望著他心痛的目光,她突然笑出了聲,而那笑聲,如此的刺痛人心。「這不算什麼,你以為就憑這些,便能打倒我嗎?與後來所受的一切想必,這……又算得了什麼?」

冷遲心中一慌,忙問道:「還有……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到那縷慘白光線之下,仰頭望,就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悲慘人生。幾乎是咬著牙,道:「金翰他……見我怎麼都不肯妥協,便抓了我岑氏全族一百三十八人……全部,斬首,連小孩子都沒有放過。你知道嗎?當時……我就坐在監斬席上,聽著他們對我的咒罵,看著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滾動,他們睜大了眼睛,用怨毒不甘的目光一直瞪著我,那刑場,血流成河……然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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