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宮相對 第三節

「今時不同往日,辰王自己做過的事,自己不清楚嗎?她……」

武功盡失,這四個字,就要脫口而出,如陌面色微凝,立刻打斷道:「殘歌!你回去休息,這裡不會有事。」

莫殘歌皺了一下眉頭,深深看她一眼,真的轉身走了。

南宮曄望著莫殘歌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他應該清楚什麼?

天邊的陽光,忽而黯淡了幾分,照在如陌纖細的手指,白得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

園子里,一時寂靜下來,氣氛有些異常。有好一會兒,都沒人再開口說話。

冷意瀟轉眸,看到高台後方的碧湖上,隱有雲煙縹緲,於湖四周蔥翠的綠樹掩映下,仿若人間仙境。不由起身笑道:「觀一幕雲間景,品一杯雨前茶,聞一曲絕魂音,人生快慰,莫過於此。奈何,你們啊,只知打打殺殺,太煞風景,辜負了大好良辰!」

清朗洒脫的聲音,將不愉快的氣氛,化作虛無。

冷意瀟踱步湖邊,舉杯而飲,茶已然冷了,便有些苦澀。他並不介意,只清雅而笑,淡漠的眸光,掠過層層水面,最後又落到如陌身上。「你應該不是那種會在意她人言論之人。」

苦澀漫上如陌的唇角,她在意的,不是那些人的言論,而是言論下的事實,在她心裡留下的傷口,不碰則已,一碰便痛如錐心。儘管如此,她也只是抬頭淡淡笑道:「我沒有意瀟你那麼洒脫。」

南宮傲笑道:「還是意瀟懂得享受生活!清湖煙波雲間景,盈齒余香雨前茶,但這絕魂音……」話音微頓,一雙帶笑桃花眼,無論什麼時候看過去,都好像是含情脈脈。「如陌,你可願撫琴一曲應應景,也好成全意瀟一番心意?」

如陌笑笑,沒說話,南宮傲便吩咐人取琴來,卻被南宮曄阻止道:「如果本王沒記錯,她曾經說過,撫琴不為愉悅別人,否則,與當日琴姬,又有何分別?」

「你說對了,我與琴姬本就無分別。尤其對於辰王而言。」都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如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看得南宮曄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如陌又道:「意瀟不是別人,別說是撫琴一曲,即便十曲,只要意瀟想聽,我自不會拒絕。而辰王你,向來公務繁忙,有這功夫在此浪費時光,不如回你的辰王府,多陪陪您那嬌艷如花的月側妃來得實際。」

笑而抬頭,她目光冰冷,語氣極盡諷刺。

那一夜,真的傷了她的心。這本是他給她的懲罰,然而此刻,面對她這樣冷漠的眼神,南宮曄的心裡,酸澀不已,那些被背叛的痛,忽然淡了許多。

「月側妃?」南宮傲疑惑道:「曄,你有側妃嗎?怎沒聽你提過?是誰?」

「沒有誰。那種人,怎配做本王的女人!」

如陌聽了忍不住冷笑道:「她不已經是你的女人了嗎?辰王如此薄情寡義,真是可惜了巫臨月為你背叛嗜血樓的一腔深情!」

南宮曄詫異道:「你知道她的身份?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真的對她……」

「你對她怎樣,與我何干?」如陌反問,連唇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凝成了冰霜。

南宮曄皺眉道:「她已經死了!」

死了?如陌淡淡道:「那真是可惜!」

「是本王殺的。」

「辰王對於女人,果然是用時如寶,棄時如敝屐。不知又是怎麼個死法?是否被扔到軍營,供士兵消遣?辰王可有親自前往觀看,看著自己的女人被一群人糟踐凌辱,你可有覺得痛快?」

南宮曄心頭一窒,突然說不出話來。那一剎那,他彷彿看到她冷漠的眼底有一絲帶著恨意的痛楚一閃而逝,忽然想起巫臨月臨死前的那番話:「你不愛我沒關係,因為被你愛著的女人,也不會幸福,好比魔宮宮主。在你心裡,守護皇權,比什麼都重要。你為了懲罰她的隱瞞,故意當著她的面假意與我親熱,讓她一個人在雨里坐了一夜……如果我死了,她永遠不會知道,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她也不會相信,被你廢掉武功的魔宮使者,其實並不是你命人送進軍營,所以這一輩子,你都別想得到她的原諒!還有,我知道魔宮宮主百毒不侵的秘密,但我不會告訴你,等我死了,我要在天上看著你,看著有一天,你為了她,痛到連生命都想放棄,也喚不回你想要的……」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她死?」目光複雜,口氣已不如先前冷硬。

如陌道:「我沒興趣知道。巫臨月為一個無心之人,背叛自己唯一的親人,最後卻死在自己一心所愛之人手裡。不知她,可死得瞑目?」

「你,說本王無心?」俊容划過一絲沉痛,「若我無心,那也是因為本王的心,被你踐踏得一絲不剩。」

如陌笑了起來,笑得連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眼底冰涼。她抬高下巴,微微冷笑道:「辰王太抬舉如陌了!但若有機會,如陌還真想好好踐踏一番,看看辰王的心,究竟是用什麼鑄造而成,竟可以如鐵般堅硬!」

「你!」南宮曄眉心一緊,心頭鈍痛,有如刀割。他本能地硬聲道:「不會再有機會。本王的心,永遠不會放在一個背叛過本王的女人身上。你如今身在王宮,最後安守本分,否則,我一樣會對你不客氣!」

「那要多謝辰王提醒!王上,如果您不嫌棄如陌已非清白之身,那往後,如陌會盡心儘力,盡好自己的本分,伺候好王上,以答謝您當日的救命之恩。」她說著回眸,沖南宮傲勾唇,褪去所有冷漠的嫣然一笑,彷彿帶著溫暖,要融化世間的一切冰川。

南宮傲不由自主地愣住,有剎那的恍神,明明知道她是故意做給南宮曄看,卻偏偏對著她的笑容,轉不開眼。忽然意識到,將她帶進宮,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像這樣的女子,其實不需要刻意做些什麼,就已經足夠讓任何男子無法招架。

南宮曄面色倏變,她的話如同千斤重鎚,敲打在他的心上,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她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

園子里忽然起風,朝他們吹過來,如陌這時抬手,將南宮傲之前被憐妃扯開的衣襟輕輕攏住。

「雖然已是初夏,但今日有風,王上小心著涼。」她動作溫柔,語氣雖淡,卻剛好能聽出關懷。

南宮傲心頭微動,向來,後宮中的女人,無不琢磨著如何才能挑起他的興趣和慾望,將他帶進自己的寢宮,卻從未有人關心他的身子。心間泛過一絲暖意,不由自主地握住她柔若無骨的玉指,細膩溫潤的觸感令他心中一盪,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竟強而有力地跳動了一下。彷彿一個早已麻木之人,在一瞬間活了過來,欣喜不已。

如陌任他握著自己的手,看著他眸中遽然砰發的炙熱,不禁暗嘆,南宮傲也不過是一個缺少溫暖的人。他看起來,高高在上,但耀眼的光華背後,深藏的又是怎樣的寂寞與無奈?

想到此,她的目光,便多了一分感情。而這一幕落在南宮曄的眼中,彷彿利劍穿心。他們緊握的雙手,動情的眼神,無不令他心生恐懼。把她送進宮,是不是做錯了?

「愛妃。」南宮傲似乎迷失在她的笑容里,忘記周圍的一切,眼中的溫柔,仿若冰川融化,決堤而來,欲將人淹沒。

如陌道:「這個稱呼我不喜歡。」

「哦?為何?」

「王上的愛妃,實在太多。如陌想要的,是獨一無二。」

「恩,你與她們不同,是應該獨一無二。那你說,想讓孤喚你什麼?」

如陌想了想,「我的本名,有一個凝字。」

「本名?難道如陌這個名字是假的?」南宮傲微微詫異,冷意瀟也投來好奇的眼光。而南宮曄則是不敢相信地看著她,曾經他用盡方法,她對自己的身份隻字不提,今日卻將她的本名,這樣輕易地告訴別人,雖然只有一個字,但也足夠令他痛心。

如陌道:「也不算假名。只不過是我自己取的。」

「原來如此。那以後,孤就喚你凝兒,你也喚孤的名字,這後宮佳麗三千,能喚孤名者,獨你一人!」

「好。」如陌淺淺而笑,正打算叫一聲他的名字,這時南宮曄終於控制不住,將早已空掉的茶杯重重擱在長几上,拂袖而起,冷冷盯著他們兩個。有宮人顫顫巍巍地上前斟茶,卻被他掃到地上。

一個是他的王兄,一個是他愛的女人,當著他的面,情意綿綿。

這是她的報復!報復那一夜他給她的懲罰,報復他一紙休書將她賜給士兵,報復他將她送進王宮!可她不想想,她的背叛為他帶來的傷害究竟有多深?

閉了下眼睛,南宮曄努力平復內心的波動,他想讓她的報復對他不起作用,但是很快便沮喪地發現,即便知道她是故意而為,他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胸口劇烈起伏,一向深沉的鳳眸,痛怒交加,掩飾不住。

南宮傲心底一震,迅速放開如陌的手。差點忘記帶她進宮的初衷!

「曄……」南宮傲剛開口,如陌便溫柔介面:「傲,王弟他,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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