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迪輕輕地梳理著耷拉在狼孩腦袋兩邊以及後面的纏纏結結的硬毛。接著,又用梳子的細齒梳理他前額上的褐色捲毛、面頰上長出的鬍鬚般長毛以及遮住脖子的淺黃色軟毛。藏在他喉嚨下面的茸毛中的這個涼幽幽、硬邦邦的東西是什麼?掛在一條很細的銀鏈子上。是一種護身符。有點像保羅在華沙獲得的獎章。迪迪摸了摸這個別緻的圓牌,正想問問狼孩它是怎麼來的,能帶來什麼好運或者有什麼樣的保護作用。可就在這時,他看到狼孩發亮的牙齒微微後縮,那雙漂亮的褐色眼睛蒙上了一層焦慮不安的神色。(現在)不要問吧。別毀了他的快樂。迪迪把護身符輕輕放回到狼孩的破卡其布襯衣里,重新熟練地梳起他的毛髮。迪迪發現狼孩的眼中重新顯出溫暖而放心的神情,不禁有些欣慰。狼孩(現在)坐在迪迪的腳邊,腦袋靠在迪迪的膝頭上。即使當迪迪都擔心自己不小心用力太大,而拉得狼孩發痛時,靠在他腿邊的身體也沒有顫慄或躲閃。不管迪迪幹什麼,狼孩似乎都非常享受。因為迪迪對他如此關注,而且彼此有這樣的身體接觸。他像貓一般發出心滿意足的呼嚕聲;有時打個哈欠,收緊胸肌,然後又放鬆下來。後來的聲音很奇怪,不像貓的聲音。事實上,在夢中,從這個時候開始一直到夢的結尾,狼孩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講述自己身世的時候,狼孩對人話似乎運用自如,甚至孩子氣地滔滔不絕,而(現在)卻似乎不會說話了。成了啞巴,像動物一樣。
迪迪幫狼孩梳完了毛髮。狼孩的身體(現在)似乎在縮小。變得越來越小,像幾歲的孩子。小得可以抱起來。迪迪真的這樣做了。把他抱起來,朝岩洞的深處走去。岩洞比迪迪想像的要深得多。狼孩蜷縮在迪迪的懷裡,面孔埋在迪迪的胸前,看上去似乎永遠也不願意下來。因此,迪迪仍然抱著他,朝隧道一般的獅子洞深處走去。
迪迪繼續走著。漸漸地,他害怕起來。想起了過去的迷信,不禁十分恐懼。擔心被傳染。八歲的時候,他以為摸過青蛙就會長瘤子,儘管他父母笑話過他;同樣道理,他擔心自己(現在)抱了狼孩會傳染上什麼。迪迪也會變成動物嗎?縮小到不足五英尺?全身上下長滿了毛?迪迪看了看自己那雙摟著狼孩身體的手,又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脖子、耳朵和額頭。沒有發現可惡的毛或其他什麼異常。可狼孩就不同了。離剛才那次關切的打量不過一轉眼的工夫——迪迪不得不時常移開視線留意腳下——可當他(現在)重新回過頭來時,在這一轉眼的工夫里,狼孩的臉上和其他未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又長出了更多的毛。不僅在不斷地長,而且長速驚人,就連最沒有耐心的人也能看得出來。狼孩的身型比幾分鐘之前明顯變大;肌肉更加結實,更加強壯,顯出幾分粗野的氣勢。不過還沒有重到迪迪抱不動的地步。
在昏暗的岩洞深處有一個窄小的過道。「我要把你放在這兒,」迪迪平靜地說。他心裡既想這樣,又不想這樣。他將哼哼唧唧地扭動著身子的狼孩輕輕放下。狼孩似乎並不是很在意。蜷縮在岩洞或隧道里的冰冷地面上,懇求地望著自己的恩人。
迪迪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誤解了這隻動物,他不該怕它 。他挨著狼孩跪下來。將他摟進懷裡。姿勢有些彆扭,因為他不知道狼孩能承受多少愛撫和身體的接觸。很想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輕輕搖晃。可是又擔心傷及這位孤兒的自尊,或有損他堅強的性格,而這一切是他在艱難的隱居生活中用巨大的代價換來的。
就是在這個時候,尹卡多納莫名其妙地闖進了夢中。他本人並沒有出現,只是迪迪想起了他。正當迪迪愛憐地望著狼孩,想用表情來傳達他自知無法訴諸言語的感情時,他突然想到,在那位工人之死的問題上似乎存在著補償的希望。他希望進行補償。不是對尹卡多納一個人,一個陌生人。而是對尹卡多納身上讓迪迪鄙視和恐懼的東西——比如說動物般的力量。迪迪覺得自己(現在)不會再為尹卡多納而心神不寧了。他能看到尹卡多納的長處。
猶如趕走了邪魔:夢的這一部分雖然模糊不清,卻令人最為舒暢。也許就是因為這一段,而不是從頭開始慢慢展開的長篇故事,才使迪迪一覺醒來時覺得輕鬆了許多,彷彿受到凈化。如果運氣好,恰好在這個時候醒來,就是最理想的事情。而不是像他偶爾強迫自己所做的那樣繼續做夢。那樣就會徹底迷失。一步步地走進圈套。那是一張單程車票。「完蛋的迪迪」。
迪迪把不好的結局撇到了一邊。這種良好的感覺一旦出現——不過次數有限,必須做較長的夢,可又不能太長——他就希望將它保留下來。並非在琥珀中永生。而是把它栽種下去。讓它生根,成長。但是,他自己性格中分泌出的某種酸液總是將這種好感覺銷蝕殆盡;或者來自外部的某種力量像鉛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它上面,然後把迪迪拖回到他自己的帶著鐐銬的意識之中。
結局沒有確定。正因如此,迪迪雖然很樂意為海絲特朗讀那部未完成的「小說」稿,正是那部「小說」引發了這個反覆出現的夢,但他發現這個夢本身根本就無法講述。不是因為尹卡多納出現在夢裡,而他從來沒有強求她接受有關尹卡多納的真相;只要為她讀一讀那張剪報,他原本完全有可能讓她相信。儘管海絲特的不知情可能會帶來麻煩,但即使講述夢境的其他障礙都被清除,也會存在另外的障礙。這個夢似乎已經與他息息相關。所以的一切都匯聚其中。他與父母、瑪麗、保羅、瓊的關係。尤為重要的是,他與自己的關係。與尹卡多納的那場任性、快速而永遠無法抹去的交鋒。還有他對海絲特的愛。
迪迪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個夢是他內心世界的充分展現。從原則上說,他很願意與海絲特分享這種體驗。正如他一向渴望將一切毫無保留地奉獻給她一樣。也許他只是害怕。自從保羅不告而至後的那次大吵以來,他不是很相信海絲特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相信她。天知道,他希望相信她。但是做不到。她的話刺傷了他。就像保羅來的那天晚上,他打開房門朝走廊看去時燈光刺傷了他的眼睛一樣。
失去冉對他也是一種傷害。雖然提出把狗處理掉的是迪迪,而不是海絲特。對冉的處理只是再一次證明了他對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的悲觀看法,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瘋子才會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不過,如果迪迪不是「受到傷害的迪迪」,而是另外一個人呢?是一個能將冉重新領回來,讓那隻歇斯底里、惶恐不安的動物恢複原樣,重現以前的健康狀態的人,情況又會怎麼樣?如果迪迪不是「受到傷害的迪迪」,而是另外一個人,一個雷厲風行、充滿朝氣的人呢?他堅持認為自己就應該是這種人。
希望成為「好人迪迪」。總想超出自己的情感能力,過一種高尚的生活。
既然如此,迪迪是否應該降格以求?
這都是迪迪無法面對的問題。是因為他智力不夠超群嗎?或僅僅是不夠堅強?或者在朝氣與性格上從一開始就有缺陷?迪迪也從來不曾認真考慮過這些問題。甚至根本不曾嘗試。像以往一樣,他試圖從這些可怕的問題中奮力突進,讓自己抵達一種可以忍受的、苦樂不驚的狀態。把充滿誘惑的痛苦推開。找一個幽靜的地方,可以讓自己安安全全地坐下來。意志猶如不斷推進的衝壓機。迪迪運用自己的意志,奮力突進。設想失明的情形。
失明其實可以分為兩類。
一是崇高的失明。如希臘雕塑中的那樣。塑像上的人物由於沒有眼睛,而顯得愈發有活力,其身體愈發充盈,愈顯得身心合一。當我們凝視那些塑像的時候,覺得自己也更加身心合一。
一是鄙俗的失明:由於被激怒或絕望而導致的失明。是一種被動的狀態。一種身心兩分的狀態。就像關於死人的雕像中那樣。人淹死之後,全身上下最先分解或腐爛的就是眼睛。鰻魚就是在剛剛淹死不久的人的空洞眼窩裡穿梭。
迪迪很希望達到崇高的失明的境界,就像希臘雕像中的那樣。但願他知道方法就好了!
他不知道。相反,在與海絲特所開始的這種高度聚集和凝縮的新生活中,他又恢複了心不在焉的老毛病。靈魂遊離於生命之外。有一次,當海絲特在準備午飯時,他到廚房來拿蘋果,卻發現海絲特正獨自傷心,淚如雨下。他以前只看到她哭過一次,對吧?那是在保羅來訪的那天晚上,他們吵架快結束的時候。而這是迪迪第一次撞見她在哭泣;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儘管海絲特對他說過她經常哭泣——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她這句話以及說這話時的情形。由此可見,她顯然要麼是不再哭了;這值得注意,值得琢磨;要麼是仍然經常哭泣,但是不讓迪迪看到;如果真是這樣,同樣值得琢磨。
迪迪是否明白廚房裡的這一刻有多麼寶貴?可能是又一個轉機。他可能會看到一個立體的海絲特,了解到他以前從未了解的海絲特的另一面。
但是,迪迪又一次錯失良機。他自己內心裡正一團亂麻,所以只是將海絲特摟進懷中。默默地祈禱著:但願海絲特的難過不是因為他或者他做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