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迪迪不禁愕然。但是很不願意讓海絲特的自我剖白(現在)又變成對他的聲討。「好吧,你對我說了實話,我很感激。可我們不要轉移話題。我們談的是你,海絲特。你自己的毀滅性慾望呢?」

姑娘一時沒有回答。嘆了口氣嗎?接著,她在窗邊的柳條搖椅上坐下來。「我的毀滅性慾望?……相信我,道爾頓,我並不想迴避你的問題。只是這的確難以回答,因為我還不清楚我是否已經開始表現出這種慾望。但我不是想說它們並不存在,或者在很大程度上僅僅是還在沉睡的不值一提的慾望。我不知道這種慾望有多大。我唯一比較肯定的是它們的指向……要說毀滅的話,毀滅的會是別人,而不是我自己。」

「選定目標了嗎?」迪迪挖苦地問道。吵架的勁頭在漸漸減弱。海絲特(現在)已經重新上床;雖然只是坐在床上。她身上散發出的溫暖潮濕的氣息開始佔滿迪迪的腦海,模糊了他的思想,形成一道濃濃的霧氣,將他的思辨能力與堵在口裡不吐不快的透明話語隔離開來。「到目前為止,你已經毀掉誰了?」

「也許……是你。」

「我?」迪迪的嗓音沙啞起來,「別抬舉自己了,寶貝兒。用不著你的微妙幫助,我也完全能夠毀掉自己。憑我自己就足夠了。」

「也許你說得對。」

「你是在諷刺我嗎?」迪迪不屑地問。

「不。我是在思考。我在想事情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樣……聽著,道爾頓,不管你現在有多麼恨我,或者認為我有多麼恨你,你都得相信,我真的不希望你給毀了。不管你一心一意想幹什麼,我可不想成為毀掉你的手段。也許我不是。而且不可能成為毀掉你的手段。也許你是在自己毀掉自己,就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上帝,我多麼希望相信自己與此無關!……但是我做不到。我覺得,你的確想毀掉自己,可你自己的力量不夠。你的確需要我來助你一臂之力。而我不願意這樣——至少我認為自己不願意。」

「海絲特——」

「不,也許我願意。我不是聖人。而你在引誘我,道爾頓,這是一種最邪惡的引誘。我不想毀了你。但是在內心深處,我卻覺得你是在懇求我毀掉你。」

海絲特說得對嗎?剎那間,「自欺欺人的迪迪」看到了豁然明朗的真相。看到了自己奔突其中、在劫難逃的黑暗而巨大的迷宮。知道自己在那裡是多麼孤獨。可能是沒有人帶領他走出迷宮,也可能是迪迪那位並不存在的阿里阿德涅 已經扔掉了線團。

但事情也許並沒有發展到不可救藥的地步。也許他們的痛苦可以用比較相對的方式來解釋。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從心理學上來解釋。迪迪並非真正地活著,但是有一條生命。對像海絲特這樣更年輕、本質上很天真的人來說,他是一個不幸的榜樣。她(現在)開始看到了迪迪所見的那些怪物,看到了那些半人半獸。也許由於失明,由於失去了自己的視力,對他腦海中的黑色幻象她反而更容易感受。他自尋痛苦的行為影響了海絲特。她歷經磨難和考驗而保存下來的那份寶貴的活力正在漸漸喪失。海絲特一度真正地活著,她就是她的生命本身。而迪迪現在只是有一條生命。分享迪迪的臨時生命在消耗著她的活力。她與他共同生活的時間越長,對他的痛苦和病態就感染得越多。

正因如此,她今天晚上才這麼滔滔不絕。

「我會認真而慎重地考慮你說的這些話,」迪迪喃喃道,「我覺得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完全是一派胡言。我自己知道問題在哪兒。」

「是嗎?」

不,坦率地說,迪迪並不知道。「實話實說的迪迪」說了出來。「好吧,也許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迪迪難過極了。他不再生氣。之所以難過,是沒有想到海絲特竟然會怕他。彷彿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因為自己的非凡之舉而只能遠距離地受人敬仰,卻不能近距離地被人愛戀。不過她的直覺也許很可靠。也許他的確已經成了鬼魂,任何東西經他一碰就會枯萎。

儘管海絲特對他的態度已經明顯地軟了下來,他對海絲特的定論還是作了最後一擊。「可是該死,」迪迪嚷道,「你不可能總是正確!」

「怎麼不可能?」海絲特說。

「怎麼不可能?」迪迪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你是怎麼想的,道爾頓?以為正不正確也該講民主嗎?要確保這一次你對,下一次我對?親愛的,事情可不是這樣——只有偶爾的例外。拿我們來說就不是這樣。」

迪迪在床上不安地翻過身子,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海絲特接著說,「你說,你認為我的話至少有幾分道理。是哪些話?」

「也許……我就像是拉撒路 。我自己就有這種感覺。特別是在我試圖……自殺之後。」

「那我說得不對的又是什麼?」海絲特動手解開自己的襯衣。

迪迪皺了皺眉;他伸出手去放在她的胸脯上。「不對的是,起碼我但願事實將證明它不對的是,跟拉撒路一起生活對你很危險。」

「可是你知道,道爾頓,」她一邊說,一邊鑽進毯子里,「剛才我也同樣明確地說過,我對你也很危險。如果你是拉撒路,也許我就是長著蛇發、會把你變成石頭的美杜莎 。」

迪迪忘記了石頭的故事。等一等,想想看。但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現在)與石頭有著天壤之別,正如燕子與鐵鎚有著天壤之別一樣。他是應該聽從身體內的強烈衝動呢,還是留意腦海中閃現的不祥之兆?別無選擇。選擇已經做出了。迪迪把姑娘摟進懷裡。「脫掉這該死的裙子,」他輕輕地說,「你幹嗎要穿著裙子上床?」

「我們不吵了嗎?」她問。

「見鬼,我不知道。我無法思考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迪迪等著海絲特說點什麼。但至少她把剩下的衣服脫了下來,扔在地上。「你不想再吵了,是嗎?」

「是的。我累了。」

「可是你得答應我,明天我們要談談保羅。」

「為什麼?」

「因為這對我很重要。現在就更重要了。還記得嗎?我們今晚這樣大吵一場,最先就是因為我說不相信保羅。而你認為我是借題發揮,說的不是我弟弟,而是我自己。現在我更要讓你見見他,讓你親眼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迪迪相信事實會為他說話,至少在這件具體的事情上。如果在海絲特聽來,他的話顯得心懷怨忿,不顧手足之情,那是因為她對保羅毫不了解,根本就不知道保羅有多麼膚淺,多麼善於利用那些愛他的人,而且多麼愛慕虛榮以及自欺欺人。不過她應該猜得出來,迪迪曾經多麼愛保羅。

「這次你一定得見見他,」迪迪再一次說道,「然後你就可以自己來判斷了。」這似乎是個好主意。但也許不是。迪迪憑什麼這麼肯定海絲特能看清保羅呢?看清保羅的方方面面。她也許只能看到迪迪所看到的一部分。溫文爾雅的保羅,只要他願意,就可以給所有人帶來笑容,可以讓所有人越來越喜歡他。也許她會覺得他很有魅力。比迪迪更有魅力。「明天……」

「道爾頓,求求你,不要談明天。你在哪兒?我想讓你更靠近我。」

「他說明天會給我們打電話。我不知道他這一次會在城裡呆多久,但我想知道你是否願意見他。」

海絲特讓自己的身體貼緊迪迪,每當這時,迪迪總是情難自禁。他的下體一陣顫慄,幾乎有些痛楚,陰莖頓時堅挺起來。海絲特鑽進毯子底下,將他的陰莖含在口裡。迪迪呻吟起來,他掀開毯子,用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她在吞噬著他,將他深吸進去,把他朝她拉去。使他遠離思想,遠離回憶,遠離話語,遠離保羅。那就讓它們統統靠邊吧。沒有關係。不,有關係。但可以留到明天再說。

可是第二天,儘管迪迪和海絲特沒有出門,但根本就沒有保羅的電話。在隨後的所有日子裡也沒有。

吵架後的最初幾天里,迪迪和海絲特活動時似乎都輕手輕腳,多數時候都保持沉默。迪迪覺得兩個人都還沒有從驚愕中緩過神來。除了性生活之外,都不願意接觸對方。但過了不久,吵架的陰影漸漸消散,日子又恢複了正常的節奏,重新有了生氣。儘管仍然十分安靜。日復一日地呆在家裡。自從放棄每天的散步之後,幾乎足不出戶。

不管當初這是誰的本意——迪迪無法確定——兩人(現在)都願意這樣。迪迪甚至不再早上一次晚上兩次地去遛狗,而是把狗送到了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海絲特對冉的反感非但沒有如迪迪期望的那樣逐漸消除,反而與日俱增。冉也有了反應。一旦海絲特走進客廳,它就躲到沙發底下;當迪迪給它餵食或梳理毛髮或拿出拴狗繩帶它出門時,它就會搖頭擺尾,激動不已。如果迪迪覺得還能讓他的老朋友恢複往日的生氣和精神,就絕對不會放棄這隻愛犬。但是他毫無信心,只能承認冉的變化已經不可挽回。他不再喜歡它了。

在過去的兩年里,迪迪曾經將滿腔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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