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迪迪才適應外面的亮光。眼睛有些刺痛,不由自主地眨了幾下。而保羅則不住口地說著。
「很抱歉我就這麼闖了過來。但讓我進去不行嗎?我實在是困極了,特別需要躺下來睡一覺。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雖然眼睛(現在)好了一些,不再那麼刺痛了,迪迪仍然很慶幸還有其他的感官為自己效力。比如說,他可以用鼻子聞出保羅口裡的酒氣。與此同時,也可以用眼睛看得見。看見保羅雙眼有些腫脹模糊,衣衫稍稍有些不整。「我也想讓你進去,保羅。事情太複雜了,一言難盡,但今晚我真的不能留你。」
「怎麼了?是我認識的什麼人嗎?看在上帝的分上,不會是瓊吧?」
虧他想得出!「天啊,不是。」
「哦,我想我明白了。是那位女演員吧,我八月份過來時她跟你在一塊兒。她就住在這層樓,對吧?她叫什麼來著?」
「聽著,保羅。這姑娘你根本就不認識。但我的確希望你能見見她。我是認真的。我們在一起大概有三個星期了,我還希望我們不久就能結婚。」
保羅(現在)顯出了几絲怒色,動手解開自己的黑色領結。「哎呀,我可真是鬧不懂了。又不是什麼有夫之婦,對吧?也不是未成年少女。而且我也不認識,所以談不上不想讓我知道她——」保羅的口齒開始模糊不清起來;他抓住迪迪的衣領,接著又鬆開——「跟你在一起。對吧?」保羅只要喝了酒就會喋喋不休。「總而言之,不只是睡睡覺而已,而是動了真情……那麼我問你,幹嗎又不能讓我馬上進去呢?這會兒見她不是再好不過嗎?」
迪迪聳了聳肩。保羅直起身,似乎突然清醒了幾分。根本就不是很醉。他是在裝醉嗎?哦,保羅可有心計了。滿肚子的花樣,讓迪迪永遠也捉摸不透。他(現在)顯得很清醒,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領結已經解下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哦,我明白了。你們倆剛剛乾了一架。看來我今晚真是運氣不佳。」他這也是裝出來的嗎?
「我很想跟你解釋,保羅。可我還需要一點兒時間。」
「好吧,好吧。別往心裡去。我以後再來。」保羅剛要下樓梯,卻又轉過身來。語氣深沉了許多。「聽著,迪迪,你沒什麼事兒吧?知道嗎,你看起來很糟糕。怎麼瘦了這麼多?會不會是生病了?」
迪迪仍然很戒備,擔心保羅又要玩什麼新花樣。但這種戒備的姿態難以保持下去,因為保羅這番話讓他著實吃了一驚。他從什麼時候又開始消瘦了呢?是海絲特負責做飯以後嗎?他對此沒有注意,因為幾個星期以來都沒有穿西服。只是穿著斜紋棉布褲或寬鬆的燈芯絨褲,上身套著T恤衫、棉布襯衫或毛線衣。
「我沒病。別為我擔心。」
「可你的臉色很難看,」保羅強調道,他已經下了一級樓梯。「你今天沒有就這副模樣去上班吧?我敢說,你已經有五天沒刮臉了。」
「我已經有幾個星期沒上班了。」
「我就說嘛。你生病了。」
「不是。我辭職了。」
保羅重新走上樓梯的平台。「真見鬼,你幹嗎要這麼做?」
「別大聲嚷嚷,保羅!」迪迪壓低嗓門說,「我跟你說過了,我這會兒沒法解釋。不過我沒事兒。」
保羅走近迪迪,背靠在牆上。他有些站立不住;起碼有些站立不穩。他醉眼矇矓地打量了迪迪一會兒;迪迪禮貌而不自在地承受著他的注視。
「迪迪,你在吸食什麼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迪迪笑了起來。「你是說吸毒?別犯傻了。」
「真的?你可以告訴我的。」
「我已經告訴你了。」保羅會不會摔倒?
「那麼好吧,你需不需要一點兒錢?你知道,我每次巡迴演出都能掙上一大把。既然政府、我的經紀人還有我泡的小妞都能花這些錢,那我的親哥哥就更不用說了。」
「保羅,等我需要你養的時候,我會跟你說的。」
「好吧,好吧,別生氣。我只是想幫幫忙……再說,如果能放一點在你這兒,我就不會有那麼多錢去買酒喝了。」他開始呵呵地笑。「真有意思,對吧?」他彎下腰,捂著肚子,身子搖搖晃晃。「因為,你知道,」他憨憨地咧嘴一笑,說,「我這會兒有點醉了……」
迪迪想起走廊對面屋子裡住著那位漂亮的外百老匯女演員。連忙離開門口,走到保羅身邊。「聽著,我這就送你下樓。不然我們會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
跟著保羅下了樓梯,來到街上。一股凜冽的空氣挾著雪花迎面撲來。突然間,迪迪一陣暈眩;不得不抓住欄杆,然後坐在門前的台階上。保羅俯下身來看著他。「你真的病了,迪迪。你得找個醫生看看。」
「少啰嗦了,保羅。我沒病。只是今天忘了吃飯,所以覺得有點兒暈。倒是現在坐在這裡,我的屁股都快凍掉了。所以你趕緊走吧。叫一輛計程車,到你的哪位女朋友家裡睡上一覺,酒勁就會過去了。明天給我打電話,別忘了。也許到那時我就理出了頭緒,你就可以來見見海絲特,我會把一切向你解釋清楚的。」
「海絲特?」
「沒錯,她就叫這個名字。」
「你認識她多久了?」
「夠久了,保羅。別瞎操心了。幹嗎不告訴我你現在打算去哪兒,以及在城裡呆多長時間?」迪迪站起身。
「我很擔心你,迪迪。也許你該讓我上樓去。」他打了個嗝。「對不起。」
「瞧,有車來了。快去吧。」
「他已經亮出不載客的牌子了。」
「得了,你知道那算不了什麼。去問問那位好心人能否把保羅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好吧,我想最好也是這樣。我都快趴下了。」保羅穿過街道,臨上車前喊了一句:「明天給你打電話!」
迪迪瑟瑟發抖地重新爬上樓梯。上了兩層樓梯之後,才想起自己對保羅的新鬍子未予置評。是什麼時候開始留的?雖然說不上使他更帥氣,但看起來大了十歲,顯得更沉穩。就連保羅肯定也厭倦了做一個永遠的神童。
到了四樓。迪迪進了屋。室內(現在)似乎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走到沙發前。海絲特已經不在這裡。於是,他伸手向前摸索著走進卧室。她肯定在卧室里。果然如此。她已經上床,毯子只蓋到了腰間。迪迪朝她俯下身去,感覺到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拉著他貼在自己裸露的乳房上。他躺到她身上。再過一會兒,他會起身脫去衣服。但不是此刻。他(現在)與海絲特從頭到腳相依相偎,雖然兩人的身體之間隔著一層毯子和迪迪的衣服,他還是將對弟弟的不滿和傷心向海絲特一一傾訴——起初是用無聲的語言。講到每當他需要保羅做他的弟弟和朋友時,保羅總是不見蹤影。而一旦迪迪吸取教訓,不再指望之後,過不了多久,保羅又會出現,親親熱熱而又帶著無言的責備,暗示迪迪對他缺乏關心,在迪迪情感受挫後又不管不顧地要求他付出兄長之愛。等到迪迪再一次覺得是自己錯怪了保羅,相信保羅完全可以依賴,而將一腔無從他付的熱忱之愛還給保羅時,保羅卻再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保羅是個混賬的傢伙。」
「你說的也許沒錯,」她說,「我不知道。」
「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好還是壞,」迪迪繼續說道,「這讓我很痛苦。但願我能痛恨這王八蛋,跟他一刀兩斷就好了。」
「可是你想把保羅變成一件東西,而不是一個人。變成一件你可以一次性地進行評價的東西。」
「哦,親愛的,求求你!別又這麼說。話是很難聽,沒錯。可我不能一輩子總是措手不及,對人、對他們的行為、對他們的狹隘以及卑劣措手不及。而從始至終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他猶豫著,為最後一句話中自怨自憐的口吻而驚訝。
「道爾頓,親愛的,不要把一切過於簡單化。這根本就行不通。你忽略了太多的東西。」
「哦,事情本來就很簡單,」他固執地說,「當人們拖延時間的時候,當他們不想決定的時候,才有意讓事情顯得複雜。他們也很擅長這種把戲。」
海絲特嘆了口氣。對自己說的這些話,迪迪相信一個字嗎?
「也許我很蠢,」他繼續說道,「但是蠢人也有權利採取自衛的措施。而我對保羅所做的不過如此。天知道,我並不想對他做出評判。說到底,人們不都是說,對每一代人中像他這樣的極少數人,這種具有傑出天賦的人,不能按照常人的標準來衡量嗎?我自己並不贊同這種說法,不過這無關緊要。我知道保羅與眾不同,也希望他一切都好,這一套誰不會呢?但是我累了,寶貝兒,而且滿身都是難看的傷疤。」
「所以你並不評價他。那麼然後呢?」
「無所謂然後了,我想,」迪迪回答,「只是有一點我很清楚,不管保羅現在或將來幹什麼,都不會讓我再相信他。再也不會了。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