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手術失敗後的第三天,海絲特轉移到了五樓的病房,將在這裡度過她的恢複期。新房間的窗戶朝向一個院子,而不是門羅公園。另外,這間病房雖然面積不及樓上那間的兩倍,卻擺有三張床。
靠窗的病床上是一位女大學生,騎自行車時摔斷了踝骨。在複位並打上石膏之後,踝骨卻未能癒合。只好重新拉開患處,通過手術讓骨頭複位並固定,然後再打上石膏;(現在)正在做牽引。
中間那張床上躺的是一位州議員的妻子,上個星期的一天半夜,她由於之前未曾發現的胃潰瘍而大出血,幾乎搭上性命。她剛剛切除了半個胃。
由於海絲特與另外兩位病人共處一室,即使內勃恩太太不在場,他們也無法單獨相處。不過從總體上說,與七樓的單人病房相比,迪迪還是喜歡她現在的這個房間。在隨後的十五天里,他發現自己可以比之前更多地陪伴海絲特。這層樓對於探視者的進進出出管得不嚴;當他們在探視以外的時間還呆在病房裡時,醫護人員常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迪迪偶爾上午來探視,也沒有人干預。雖然晚上的探視時間是七至九點,但操作其實很寬鬆。每天下午,迪迪往往都會在病房裡呆上至少三個小時,有時候甚至更久,然後才會有護士想起要為哪位病人量體溫。碰巧走了進來。「天啊,你們還在這兒?現在一定得走了。」新接手的護士——格特魯德不在這層樓上班——顯然不習慣於發號施令並讓人遵從。
海絲特(現在)不需要什麼實質性的治療了。科林斯醫生每天上午都來檢查一次;纏住她眼睛的繃帶在緩慢而有序地減少。手術後的第八天下午,迪迪來到病房時,發現海絲特只是每隻眼睛上還剩下兩塊圓形紗布。紗布很薄,上面可以戴墨鏡。她今天就戴著墨鏡。在迪迪看來,這又是一種康復的跡象。
海絲特的病床靠近門邊;她似乎與同室的病友相處很好:迪迪來探視時,常常會看到她正跟她們聊天。不過州議員的妻子很喜歡睡覺。而大學生的父母則差不多每天都來看望女兒,兩人都是大嗓門,而且每次都會呆很久。為了更好地幫海絲特解悶,迪迪給她買了一台配有耳機的半導體收音機。
既然對海絲特的探視已經成為兩人都十分期待的事情,迪迪希望讓它變得更有意義。但是他們幾乎沒有獨處的機會。交談的話題受到限制。只能說些不用避開內勃恩太太、另外兩位病人及其前來探視的親戚朋友的話。迪迪擔心這樣下去不利。他已經暗暗決定,不能讓自己與海絲特的關係變得機械而平淡,因此想尋找一種既減少交談又不影響他與海絲特交流的途徑。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所以話語不能被完全放棄。只能被取代。那些平常的客套話。但是拿什麼來取代呢?因為他不願意扮演「溫順的迪迪」,更不要說「沉默的迪迪」。而任由多舌的內勃恩太太毫無顧忌地喋喋不休。然而,迪迪想對海絲特說的唯一的話又不能在這兒說;必須等到兩人終於單獨相處的時候。
(現在)必須找到其他的話語,不是他自己的話語。其他的、可以借迪迪之口說出的話語。以打斷內勃恩太太沒完沒了的絮叨。
海絲特曾經說過,她喜歡內勃恩太太給她讀書,迪迪由此得到啟發,表示自己也很想這樣為她效勞。內勃恩太太可能早就想到要給海絲特讀書,但考慮到迪迪陪在這裡的意味,便放棄了這個念頭。而迪迪則不會這樣為海絲特的嬸嬸著想。
「那太好了,」海絲特叫了起來,「你準備讀什麼?」
迪迪請求讓他暫時保密,答應當晚帶一本書來。
迪迪沒有想到自己旗開得勝。他自私的目的一轉眼就實現了。(現在)他再也不必為了兩頭討好而挖空心思地想出一大堆無關痛癢的話語:既能讓海絲特接受,又不用避人耳目。第一天晚上,他讀了一個小時。海絲特一向蒼白的臉上煥發出了光彩,當他停止時又暗淡了下來。她請求他第二天下午多讀一會兒,除非他嗓子累了。迪迪欣然答應,於是從那天起,他每天探視都會讀很長一段時間,因此用十一天就讀完了《傲慢與偏見》;海絲特手術後,在醫院裡一共住了十七天,到這時《愛瑪》已經讀了一大半。
從迪迪的朗讀中,海絲特的嬸嬸似乎也意外地有所收穫。尤為重要的是,這種朗讀似乎不僅證明迪迪有能力成為海絲特將來的監護人,還以最溫和的方式向內勃恩太太表明,她對海絲特的照顧(現在)已經變得多餘,儘管兩位年輕人對她心懷感激,而且迪迪此舉也是對她的象徵性致意。內勃恩太太已經被人取代,但海絲特有了可靠的託付。迪迪抑揚頓挫的男中音和標準的發音很有權威,讓人肅然起敬——而「完整的迪迪」自己說話時卻往往難以這樣。正如迪迪所挑選的小說中對快樂與不和的抽象斷言很有權威一樣。之所以挑選這些書,不外乎是自己喜歡——不過迪迪是一位讀書迷,喜歡的書有很多——而加拿大酒店旁邊雜貨店旋轉書架上的平裝書中,只有這幾本才比較合適。也許挑得比較隨意。但是,不管迪迪意識到與否,卻是於他有利的選擇。
迪迪用好聽的男中音字正腔圓、精神抖擻地讀著簡·奧斯丁那頗有權威的小說,使內勃恩太太、迪迪自己,也許還有海絲特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三個人都被那種不屈不撓、不卑不亢的智慧所鼓舞。智慧、善願和理性似乎都有了可能。實際上,是不可避免。距離在內瑟菲爾德莊園舉行的舞會還有幾頁時,海絲特及其兩位保護人——年老的力不從心,即將退位;年輕的躊躇滿志,自告奮勇——已經心照不宣地達成一致,決定不再彼此作對。大家形成了一種協定,用的方法不甚明確,但很有約束力。承認每個人的利益都同等重要,應受到同等的尊重。
協定第一條:下午探視時嬸嬸將會在場。多數時候是接著朗讀一部分簡·奧斯丁平鋪直敘的小說;剩下的時間便是嬸嬸主導的老一套的無趣的閑聊,而迪迪則默默地想著心事。
第二條:迪迪將與內勃恩太太共進晚餐。
第三條:晚上的探視時間為迪迪一個人所有。嬸嬸將回到自己的租住屋,可以在客廳里看電視,也可以到廚房跟友好的女房東聊天,女房東是位寡婦,與內勃恩太太年齡相仿。她有時也去看一場通常由迪迪挑選的電影,離開餐館後迪迪會送她去電影院。回到醫院後,迪迪一般會給海絲特讀上整整兩個小時的書。偶爾會悄悄說幾句甜言蜜語。表達自己的關切和渴望。
每天晚上,從他陪著內勃恩太太走進餐館的那一刻,到與她坐在一起共進晚餐的整個過程,以及將她送到通常位於市中心的某家電影院的售票處的時候,迪迪心裡都清楚,自己隨時可能碰上瓦特金斯或里格爾父女或工廠里的哪位同事。不免有幾分擔心。但並不想躲躲藏藏。他們遲早會發現他這兩周到底在幹些什麼。
儘管迪迪迫不及待地盼望著海絲特的出院,但這段時間卻讓他覺得快樂。日子過得很輕鬆。自己的行動按部就班,令人心情舒坦。生活變得有規律了。所有的一切都如他所願地井然有序。他在加拿大酒店的客房看上去始終如一。客房服務無可挑剔:每一天,衛生間的地板都拖得乾乾淨淨,床單都及時更換並鋪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光亮照人,桌上的鮮花也每日一換。而海絲特也總是在他所知道的地方:在醫院裡。迪迪不再懷疑她與醫生勾勾搭搭。另外,內勃恩太太也總在身邊。自從不那麼讓迪迪討厭之後,她每時每刻的在場(現在)在某種程度上也成了讓迪迪安心的穩定現狀的一部分。自從海絲特接受手術的第二天,內勃恩太太說出侄女失明的真相後,迪迪對她就一直懷有幾分親近和敬重。這種感情雖然沒有與日俱增,但也沒有消退。不完全是寬容;迪迪對自己的真實感情分得很清楚。那是超出了寬容的一種感情。
迪迪一度認為,內勃恩太太不僅是對他的耐心和風度的巨大考驗,而且是一種威脅,(現在)看來簡直是荒唐。對於兩人(現在)每天共進晚餐他幾乎已經不再介意。儘管用餐時的談話總是停留在表面上。同一個話題反覆出現:醫院的賬單。但是,似乎連內勃恩太太也難以啟齒,不好直接詢問迪迪願意出多少錢。最後,有天晚上,迪迪自己說了出來。並寫好一張支票。由於彼此不是很熟悉,他們都不願談論自己的事情,所以多數時候是在談論其他人。其他的兩個人。同時也談論過去。內勃恩太太講的是海絲特小時候的故事——都是海絲特十四歲之前發生的故事,對此雖然沒有明說,但各自心中有數。而迪迪則回憶起保羅的童年時代,講到自己以哥哥的身份所體會到的保羅作為神童的感受。還講到保羅後來的成就:去巴黎上學的獎學金,十五歲首次與紐約愛樂樂團同台演出,十九歲獲得國際鋼琴比賽大獎,從此名揚世界。他所講的一切讓內勃恩太太真誠地感到開心,所以迪迪也就並不反感。也不覺得壓抑,雖然在最近的每次交談中,再也沒有像第一次晚餐時那樣推心置腹。迪迪始終提醒自己,坐在對面的不是巫婆或瑪麗的化身,也不是火車包廂里的一位素不相識的乘客,腳邊放著兩隻死狗一般的鼓鼓囊囊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