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這個不知道是姓哈維還是叫哈維的傢伙似乎從里格爾那裡接收到了一些敵意的信號,但是還不打算認輸。他頓了頓,逐個打量著每一張面孔。迪迪躲在自己的牆壁後觀察他的反應。里格爾已經使他心慌意亂了嗎?也許是的。製片人似乎意識到自己現在該表明立場了。否則就永無機會。如果現在還不是為時太晚的話。他沒有回應瓦特金斯最後那句話,也許是因為瓦特金斯主動站在他這一邊;也沒有去看里格爾,而是轉向坐在長沙發上的三位年輕人。「邁克爾森先生,哈倫先生,康明斯基先生,你們還沒有開口呢。有什麼要問的嗎?」

迪迪知道,這是對里格爾有意為難的反擊。但是,這種策略能否讓他們三人參與談話,迪迪卻感到懷疑。不說別的,坐在迪迪身邊的兩位根本就是充耳不聞。幾分鐘之前,康明斯基從外套里側的口袋裡將自己的論文又掏了一份出來,放在仍然置於他腿上的《信使公報》之上,然後就一直在那兒悄悄地讀來讀去。邁克爾森的腿上擺著本子和鉛筆,儼然做筆記的樣子;已經塗塗畫畫了好幾頁,都是裸體女人以及各種飛機。這樣就只剩下迪迪了,他倒是始終在聽。不過雖然在聽,(現在)卻不想開口。他幹嗎要捉弄這個傻瓜呢,既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里格爾似乎就已經對此全力以赴?他也不想緩和氣氛或安撫對方,因為安撫的任務落在了瓦特金斯身上。

迪迪該說些什麼呢?「嗯……該稱呼您哈維先生,對吧?」猜對了。製片人和氣地點點頭。「您做這檔節目多久了,哈維先生?」

迪迪本想不偏不倚。但是話一出口,聽起來卻有挖苦的意味。哈維先生以為這是一位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對者的又一句責難,不禁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在房間的另一邊,里格爾晃著一支他的寶貝古巴雪茄,要給迪迪,以歡迎他加入捉弄者的行列。「鬱悶的迪迪」。要想說一句單純的話真是太難了。哪怕是懷著世界上最誠摯的願望,你還是會發現自己是在為別人說話。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別人,為一個你根本就無意效勞的人。迪迪但願能收回自己的話。

康明斯基還在閱讀自己的論文。邁克爾森仍在塗鴉。迪迪覺得自己的臉可能紅了,暗暗想像自己是在另一個地方。

「好了,這麼說吧,」製片人說,他的語氣很歡快,彷彿在撒出一張網,想網住其他的人。「我們都是大忙人,對吧?所以我盡量長話短說。」里格爾打了個呵欠。瓦特金斯終於點燃了煙斗。「節目的步驟是這樣的。首先,我會簡單介紹一下顯微鏡是怎麼回事。你們知道,也就是背景知識。接下來我們會播放幾個畫面,顯示公司從創建到發展直至今天的有關活動,而我會做些講解。然後是專題討論,哈倫、康明斯基和邁克爾森都要參加,我來主持。接著我會介紹瓦特金斯先生,我想請他談談他的祖父、父親以及他自己。你們知道,人們總是對這些方面感興趣。在這之後,你們的總裁里格爾先生會說上幾句。我們會加進工廠和辦公室的鏡頭,展現它們現在的模樣,然後以公司今年五月在卡南代瓜湖野餐的幾張照片結束。所有的影像資料都是由渥斯特先生提供的;我們從他交給我們的材料中選擇了一部分,我今晚會放給你們看看。」

迪迪朝里格爾望去,想看看他是否滿意這種安排。迪迪猜想他好像不太滿意。製片人顯然不這麼認為。哈維自信滿滿地覺得他的對手終於平靜下來,所以認為可以說上幾句話來討好里格爾。

「你們也許有人不知道,後面說的這些照片是承蒙艾薇·里格爾小姐的好意而借給我們的。」

「她用的是保萊克斯照相機。」

「是呀,沒錯,里格爾先生。它們都照得很漂亮。」

「那還用說!我的女兒可有眼光了。我已經請她今晚過來看看,並給我們提些意見。我肯定我們大家都用得上的,哈維。她現在應該到了。不知道是給什麼耽擱了。」

迪迪在長沙發中間往後一靠,伸長雙腿,又點了一支煙。這將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將星期六的節目串過一遍之後,里格爾父女邀請大家去他們家裡喝點兒什麼。其實我們誰也不願意去。瓦特金斯向來都很少表示贊同,因此習慣性地一口回絕。其實,這一邀請針對的是三位年輕人,他們猶豫了片刻。迪迪知道自己有迎合上司的習慣,這時盡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既隨便又堅決。他以太累為由而謝絕了。

我們離開了電視演播室。哈維的汽車停在電視台後面,所以很快就與我們分手。瓦特金斯那輛有專人駕駛的林肯大陸正等在路邊準備接他。艾薇一邊解釋說她不得不把車停在兩個街區之外的路上,一邊領著剩下的幾個人往那邊走去。康明斯基和邁克爾森走在她父親兩側。迪迪打算送他們上車,所以跟在後面。又抱著他的玩具熊貓。

「我們捎你到酒店吧,哈倫,」里格爾說。謹慎的選擇是接受這番好意;那樣他們就會看到他進酒店去休息。相反,如果他乘計程車的話,至少里格爾機警的頭腦一定會懷疑迪迪根本就不累,而是晚上有更為開心的其他安排。

但是迪迪不想與他們同行。話說回來,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迪迪已經——或者說應該——不在乎謹慎不謹慎了。「謝謝,里格爾先生。我還是乘計程車好了。」讓這老東西見鬼去吧。隨便他怎麼想都行。「艾薇,這個送給你好嗎?」指的是玩具熊貓。他把黑白兩色的大熊貓塞進她的懷裡。

幾乎是轉眼間就叫到了計程車。

他回到拉什蘭酒店時,已經是半夜時分。從那位勤奮的值夜班的打工學生面前走過,朝他點了點頭。根本就沒有想到要等到兩點鐘,屆時《信使公報》的《城市版》會送達酒店。

迪迪又洗了個熱水澡,迫不及待地掀開剛剛換過的床單,鑽到床上。很累。但是他覺得並無睡意,以為自己會擔心海絲特明天的手術而幾乎徹夜難眠。他錯了。沒想到入睡其實很容易,因為睡著之後就可以夢見海絲特。還可以考慮一些可怕的事情——那些在多數憂心忡忡的不眠之夜他不讓自己考慮的事情。

夢境中,迪迪在海絲特手術前的夜晚去醫院探視。他走進熟悉的白色病房,夢中的病房與現實中一模一樣。但海絲特所戴的卻不是她原來的墨鏡。現在的鏡框是方形,而不是橢圓形,裡面鑲的是厚厚的賽璐珞而不是玻璃鏡片,顏色比她一貫所戴的要深。每隻鏡片的中間有個小孔。

迪迪不自然地坐在靠近床尾的椅子上。「是新眼鏡嗎?」他不自然地問。

「是新療法,」海絲特回答,「醫生說,我從發現病情的時候起就應該一直戴這種眼鏡。」

迪迪心裡想,這副眼鏡雖然模樣古怪,卻透出吉祥之兆。是什麼呢?這還用問嗎?兩隻鏡片上的小孔表明海絲特並沒有喪失全部的視力。她沒有完全失明。但這與可以看見是兩回事。難道她能看見嗎?一直都能看見嗎?那麼,她星期天為什麼沒有看見他離開包廂?

但緊接著,迪迪的心又懸了起來。因為這副新眼鏡還意味著海絲特出現了某種他不明白的問題。他以前聽說過這種眼鏡。是用來治療視網膜脫落的。海絲特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是因為受傷嗎?還是感染所致?兩隻鏡片一模一樣,說明兩隻眼睛都視網膜脫落。但這可就嚴重了。要避免完全失明,時間是最關鍵的因素。一旦發現這種癥狀,病人就應該住院,應該卧床休息,而不能隨意活動。任何活動都可能加重病情。在動手術之前,對海絲特必須小心照料,就像照料一筐生雞蛋一樣。

然而,事情果真如此的話,則海絲特已經不必要地冒了巨大的風險。一方面是乘火車旅行本身,那種高速的行駛,以及一路的上下顛簸自不必說。還有隧道里的急剎車。迪迪回想起火車猛地一抖重新啟動時,海絲特曾經叫出聲來。他當時以為她是因為看不見而害怕;(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因為她的眼睛痛,因為她的視網膜脫落得更厲害了。而最糟糕同時也最不必要的冒險就是在洗手間里做愛。她幹嗎不告訴迪迪她是那麼脆弱呢?如果當時就知道了他(現在)才了解的情況,他就決不會跟她一起踏進那個小房間。鑒於她的情形,他的行為簡直無異於施暴。難道海絲特的本意正是誘使他施暴嗎?正如尹卡多納挑起事端,終於迫使迪迪用撬杠朝他當頭一擊那樣。他們兩人難道是同謀?海絲特試圖引導迪迪傷害她,或者讓他成為造成她人身傷害的主體?讓他不知不覺地犯下又一樁罪行?

迪迪在睡夢中絕望地失聲驚叫。幾乎要睜開眼睛,但接著又重返夢境。

場景變成了醫院的手術室。頭頂上的燈灑下明凈的亮光,手術台上被遮蓋住的人體、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小推車上的器械盤以及麻醉設備等都沐浴在其中。迪迪與許多其他的觀摩者一起置身於高處的樓座上。但不只是坐著觀看。他站在過道里,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部保萊克斯照相機。在為手術拍照。迪迪雖然不是醫學院的學生,但與他們站在一起卻自有原因。而且不是他與海絲特的私人關係上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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