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絲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猶猶豫豫地繼續回答前一個問題。「我該怎麼向你描述我的生活呢?大家都伺候我,他們不得不這樣。另外,我經常思考,也聽音樂。我喜歡花兒,還——」

「你有時會哭嗎?」

「你前面這麼問過了。」

「我知道。可是你並沒有回答我,記得嗎?……請告訴我吧。也許我之所以想知道,是因為我自己經常哭,我覺得這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我的回答是,沒錯,我經常哭。」

「為什麼?」

「也許跟你哭的原因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說到底,有多少種原因呢?」

「嗯,我想不是因為不開心。如果你心裡想的是這個的話。也許我的哭是因為無聊。」

「我敢肯定絕對不是這樣,」迪迪說,「你幹嗎要這樣說呢?是因為真相太私秘嗎?我是在打探你的隱私嗎?」

「不,我倒是很願意告訴你。可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之所以哭,是因為有眼淚。」

迪迪不喜歡這種回答。他希望她是不開心,就像他一樣。「你很孤獨嗎?」

「也說不上。但是我可以撫摸的東西不多。」

「東西?你指的是人吧?」

「對,也包括人。」

「你愛什麼人嗎?」「佔有慾強的迪迪」問道。

「我想沒有。至少沒有你所指的那種情況。一旦你是個盲人,周圍的人就在不斷地變化。一個人決不會保持不變。他每次說話、走動或撫摸我的時候,都會不一樣。」

「你愛你嬸嬸嗎?」

「哦,不。不是愛。可我喜歡她做的事情。她總是喋喋不休,讓人受不了,但是我喜歡她撫摸我。還給我讀書。她是公共圖書館兒童部的管理員。」

迪迪如釋重負,鼓起勇氣問出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你愛我嗎?我是說現在。」慣於一廂情願的迪迪。

「剛才是的。在那邊的時候。」海絲特頓了頓。「至於現在我也說不清。對我來說,你現在不像剛才那麼真實。」

迪迪有些惱怒。不過,他又指望什麼呢?「起碼你很坦誠。」

「盡量吧。難道你不是嗎?」

「不,我也是!但是這無關緊要,對吧?在那邊的時候,我告訴過你發生在隧道里的事情。我說的都是實話。可是你並不相信。」

「我怎麼能相信呢?我得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沒有聽見你說要出去,也沒有聽見你離開包廂。」

這姑娘真是頑固不化。迪迪不想爭吵。他想跟她融為一體,想跟她一樣思路清晰。還想跟她一樣雙目失明。不過,他還需要說話;他覺得就算不能讓她相信,也能得到她的同情。她肯定是被他所吸引,對他懷有同情,否則就不會跟他做愛,不會同意(現在)跟他在一起。

「我還是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給你講一遍,」他說,「就算你認為我是在胡編亂造。」

「我並沒有這麼說。你講吧。」她進一步握緊了他的手。「你真是太瘦了。你不愛吃東西嗎?」

她誠摯的同情讓迪迪幾乎眼眶濕潤,但他竭力控制著自己。想想那個工人吧!他開始從頭道來。在隧道里穿行,奇怪的障礙物和那唯一的工人,身材出奇的高大,言行粗暴,猶如被武裝的天使。接著,是不該發生的可怕的戰鬥,軟綿綿的屍體倒在鐵軌上。把屍體靠在火車前……

「你是在做白日夢,」姑娘肯定地說,「所以那個人才會顯得那麼高大。」

「在隧道里做白日夢?」

「為什麼不可能呢?」

「可我知道事情發生了!我當時在場。」

「那就問問別人好了。」

「我不想問,」迪迪說,「你才是我的證人。」

姑娘默然。迪迪很想一把扯下她的眼鏡,扇她幾個耳光。彷彿這樣就能讓她重見光明。

「你總是嘆氣,」姑娘說,「你自己知道嗎?」

「當然。這是因為我很生氣。可又不知道怎麼發泄。」

「跟我生氣嗎?」姑娘問。

「是的,非常生氣。」

「為什麼?」

「因為你太固執,」迪迪說。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我看不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迪迪坐在這裡,半垂著眼皮,不敢正視那姑娘。覺得跟她一起被困住了。那激情一刻已經過去。時間過得很慢。也許這趟旅行會沒有止境,火車將在無盡的暮色中永遠賓士下去。火車獲得了人體的生理和道德力量;它在審判迪迪。從姑娘這裡不會得到赦免。任它去好了。

無奈之下,只能返回包廂,去凝望窗外寓意深遠的大自然。從那景色的最深處,通過透視的行為本身,為所發生之事的深邃含義尋求一種參照。

回到了包廂。海絲特的嬸嬸完全醒了。發現侄女在行程中經常跟對面那位英俊青年在一起,她顯然大感興趣。

相互介紹了一番。內勃恩太太。我的侄女,海絲特·內勃恩小姐。不過話說回來,到了現在,你們兩位年輕人早就不用介紹了。

迪迪忘了海絲特至此仍不知道他姓什名誰,只是對她嬸嬸自我介紹道:「道爾頓·哈倫。」

「哦,真是太好了……哈倫先生,你是幹什麼的?但願我這麼問不是太冒昧。」

迪迪無助地望了海絲特一眼,她正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為一家生產顯微鏡的公司工作。」

「是大公司嗎?」嬸嬸問。

「太有意思了,」牧師從祈禱書上抬起頭來說,「能夠那麼細緻地觀察大自然的奧妙,真是一種享受。」

「哦,」迪迪連忙說道,「我所從事的不是看顯微鏡之類的事情。」牧師無異於說他是靠眼睛謀生,他不大自在地想在姑娘面前撇清這層意思。「它們是在州北的廠里生產,然後再運往各地。我在紐約辦事處上班。負責設計用於郵購的小冊子,以及刊登在科技和貿易雜誌上的廣告。」

顯微鏡部件名稱及使用方法指南:

將顯微鏡面朝窗戶置於穩固的檯面上。

眼睛所接觸的透鏡稱為目鏡;另一端的透鏡稱為物鏡。

放置載玻片的部分稱為載物台。

載物台下面是光圈,可以控制反光鏡通過載物台中心的圓孔所射入的光量。

反光鏡用於聚光,以照亮載物台上的透明物體。

觀察固體對象如蒼蠅頭部時,光源必須來自上方和載物台前方,因為來自反光鏡的光線不能穿透固體。

「你干這份工作很久了嗎?」嬸嬸問。

「是的,」迪迪回答。

嬸嬸不再說話,也許是一時想不起其他的問題。迪迪探究地望著姑娘。光學顯微鏡是一種古老而高貴的工具,多少個世紀以來,它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如果沒有眼睛這種高貴得多、無疑也古老得多的工具,顯微鏡也就毫無用處。姑娘是先天失明嗎?她嬸嬸沒有主動提供這一根本信息。此前他問過海絲特她是否一直都是這樣,她當時也沒有回答。迪迪很想知道。不過(現在)幾乎不可能再問了。

角膜不透明通常是從一出生就存在。但是也不完全如此。海絲特也可能是童年時失明的;比如得了嚴重的結膜炎而使眼睛重度受損。也許她一度能像常人那樣看得見一切:肉體,鮮花,以及天空。甚至在八年級的科學課上還看過顯微鏡。

「什麼樣的顯微鏡?」郵票販子問。他也感興趣了嗎?

迪迪的公司生產好幾種標準型號的顯微鏡。另外還有一些不太常見的類型。

工具顯微鏡。

冶金顯微鏡。

比較顯微鏡。

投影顯微鏡。

眼底鏡。

視網膜鏡。

耳鏡。

最後三種是為眼科和耳科專家所使用的醫療器械。

嬸嬸頓時來了精神。「也許華倫醫院用的就是你們公司的顯微鏡。你們公司的產品也許正好符合醫生們的需要,而這正好能幫上我的海絲特。」

「我希望如此,」迪迪口裡說著,心裡卻對這種無所顧忌的談話感到愈發不自在。因為眼睛看不見,姑娘便成了一樣東西;成了任人談論的對象,彷彿她根本就不在我們的包廂里。

「如果我能用儀器看東西的話,」姑娘突然開口道,「我會選擇望遠鏡。我想看星星。特別是看死亡的星星所發出的光。那顆星星在一百萬年前就已經死去,但是還在繼續發光,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一樣。」

「親愛的,你的病態勁兒又來了!」嬸嬸靠在海絲特的肩膀上,海絲特沒有反應。「我希望我的小寶貝一直都很勇敢。」

「對大東西而不是小東西更感興趣,這可不是病態,」姑娘沒好氣地說。

迪迪再一次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心有靈犀,以及思想上的神奇默契,不禁想道:由此看來,對死去的東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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