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恰似故人歸 第十四章 風聲

「風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你這些年的作為,你的師父可都看在眼裡。」

黑暗好似毫無邊界,紀雲禾背著長意在黑暗中靜靜走著,有一瞬間,她幾乎覺得他們就要這樣走到天荒地老,但這四周的黑暗終究是虛妄的,四周的氣息在黑暗中飄動,無論什麼陣法,內里仍舊免不了氣息流動,除了十方陣那樣的大陣,順德的陣法依舊逃不脫常理。

紀雲禾從氣息來去的方向判斷五行方位,辨別生門所在。

很快,紀雲禾找到了方位,她背著長意往那方走去。「你看,」她對長意道,「我說這陣法困不了我們多久吧。」她說著,身後卻沒傳來回應的聲音,紀雲禾微微側過頭,卻見長意竟然在她肩頭昏迷了過去。

紀雲禾心頭一痛,長意身體的損耗太大……他身上的傷不能再耽擱了……

紀雲禾心頭有些急,腳步更快,卻正在此時,四周黑暗猛然一顫。紀雲禾眉頭一皺,不知道外面出現了什麼狀況,她立即加快步伐往生門走去。

她每踏一步,四周黑暗的顫抖便越發激烈,她尚未到生門,也未做出任何破陣之舉,這陣法的震顫必定不是來自她的舉動。是外面……是順德公主嗎?

她想毀了陣法將他們直接埋葬在陣法之中?

紀雲禾心頭大急。

忽然間,他們的正前方打開了一絲縫隙,在黑暗之中,那縫隙中透出來的光華顯得如此耀目。

光芒之中的人影紀雲禾再眼熟不過,但她沒想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來了?

「快。」林昊青在光華之中低聲催促。

紀雲禾背著長意,擦過林昊青的身側,邁步跨出黑暗。而在他們離開黑暗的那一瞬間,身後的黑暗霎時間消失。

還是在地牢之中,他們腳下踩著一個殘破的陣法,陣法尚且散發著金色的光,只是光華頹敗,陣中的陣眼被一人一腳踏在上面,紀雲禾看著踩在陣眼上的人,道:「你怎麼來了?」

林昊青也上下打量了紀雲禾一眼,見紀雲禾沒有大礙,他神色稍緩了片刻,但見紀雲禾背後傷重的鮫人,他眉頭又是一皺:「先離開京師。」沒再猶豫,他引著紀雲禾便從破開的玄鐵牢籠之中走了出去。

而此時,在玄鐵牢籠外的牆上,順德公主身上被釘上了又一把劍,是林昊青的長劍,劍所釘的位置,正在順德的內丹之處。

「她死了嗎?」紀雲禾問。

「要殺她還得費點功夫。」林昊青在前面引路,頭也未轉道,「沒時間與她耗。」

跟著林昊青走了兩步,紀雲禾望著他的背影道:「你不是說今日沒人會來救我?」

林昊青沉默了一瞬,依舊未曾轉過頭來看她,只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死得這麼快,太可惜。」

紀雲禾勾了一下唇角,仰頭望著林昊青走在前面的背影,而今這境地,更比他們小時候去的花海蛇窟要危險萬倍,如今的林昊青也好似比當年的林昊青要陰狠毒辣萬倍。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林滄瀾以為改變了他,林昊青也以為自己被改變了。但他做的選擇,還是那個在花海之中的少年會做的選擇。

「多謝……師兄。」

她與林昊青,這一生的命運都是棋子,他們都無數次想擺脫自己的身份與枷鎖,但到現在,走到了如今這般年紀,紀雲禾早已明白,真正解開枷鎖的辦法,並不是否認,而是負重前行。

林昊青依舊沒有給紀雲禾任何回應。

兩人帶著長意離開了地牢,而踏出地牢的那一瞬,前方卻傳來一道令紀雲禾心頭一凜的聲音:「兄妹情誼,甚是感人。」

地牢出口,一襲白衣的大國師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神色一如紀雲禾那六年所見一般平靜冷淡,但在現在這樣的境況下遇見他,卻是紀雲禾萬分不願的。

以前在牢里,紀雲禾不懼死,所以也不懼他。而今紀雲禾卻有了牽掛的人,也有了害怕的事。且這個大國師針對的……恐怕就是她最牽掛的。

果不其然,大國師靜靜地道出下一句話:「鮫人留下,你們可以走。」

他一身素白,在四周髒亂的環境當中顯得那麼突兀,又那麼令人膽戰心驚。

「我拖住他。」林昊青悄聲與紀雲禾道,「你帶鮫人走。」

可未等他話音落下,大國師輕輕一抬手,手指一動,一股長風便似龍一般,呼嘯一聲,徑直撞上林昊青的胸膛,將他狠狠擊倒在地,而那風卻未曾散去,不停地吹在他身上,將他壓在地上,使她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大國師站在這片國土的力量巔峰數十年,林昊青在他面前與其他人或者說與其他螻蟻,並無二致。

他甚至未再將目光放在林昊青身上片刻,轉而盯向了紀雲禾。

紀雲禾放在身後護住長意身體的手微微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身後九條黑色的狐尾轉瞬出現,她盯著大國師,他那一雙看似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眼睛裡,其實滿滿都是對這個世界的憎惡與厭倦。

「鮫人留下。」大國師對紀雲禾道,「你可以走。」

「我不會把他留下。」紀雲禾說著,忽然心生一計,她忍住心頭對此人力量最本能的恐懼,將九條尾巴收了起來,盯著大國師道,「若是同樣的境況,你保護著寧悉語,會拋下她自己離開嗎?」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淡漠的眼珠里。

大國師看著紀雲禾,四周的一切都已經退遠,他只盯著她,問:「你從何處知道這個名字的?」

「夢裡。」

「夢裡?」大國師雙眼輕輕一眯,身形如風,下一瞬,紀雲禾便覺自己喉頭一緊,她下意識地將長意鬆開,長意落在一旁的地上。而不過在她眨眼的剎那,等再反應過來之時,她已經被大國師掐著脖子摁在了身後的青石牆壁上,大國師的力道之大,徑直讓紀雲禾撞擊的青石牆裂出了數條縫隙。

紀雲禾胸口一痛,一股血腥味自胸腔湧上來,卻被大國師掐在了喉頭上。

未帶任何法術的攻擊,簡簡單單便讓她反抗不得。她的命就如此輕易地懸在了大國師的五指之間。

及至此時,紀雲禾方知,什麼寒霜,什麼煉人為妖,什麼算計謀劃,在這人的絕對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他抬手間,便足以掌控所有人的生死……

哪怕是已經獲得了妖狐之力的紀雲禾也無可奈何。

「紀雲禾,」大國師眸中殺氣凜冽,「你有很多小聰明,不要玩錯了地方。」

紀雲禾周身的法術——不管是妖力,還是馭妖師的靈力,像是皆被剛才那一撞給撞碎了似的,根本無法凝聚,她只得壓住本能的恐懼,嘴角微微顫抖著,勾了起來:「寧悉語……她總是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雲間……」

大國師瞳孔緊縮。

紀雲禾繼續道:「她說,她在世上的每一陣風中……」

正在此時,微風忽起,如絲如縷,輕輕拂過大國師的耳鬢髮間,或許清風本無意,但在此時大國師的感觸當中,卻讓他不得不愣神。他指尖的力道微微鬆開,紀雲禾腳尖方能觸及地面。她接著道:「風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你這些年的作為,你的師父可都看在眼裡。」

五指鬆開,大國師愣怔地看著紀雲禾,目光落在她臉上,卻又好似透過她在看遙不可及的某個人。

「師父……」低吟而出的兩個字,好似能穿透數十年死寂又孤獨的歲月。

胸口的血終於從口中嗆咳出來,紀雲禾捂住胸膛,緩了片刻,止住咳嗽,方繼續盯著大國師,道:「青姬只身前來殺你,是因為寧悉語帶我在夢裡看見了你當年做的事。」紀雲禾清晰地將這些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大國師若像順德一樣,是個完全瘋狂的人,那這些話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陣風,毫無傷害。但紀雲禾篤定,大國師的瘋狂是因為對一人的求而不得,他生命中所有的死結都繫於一人身上。

寧悉語是他的死穴。

他的力量有多強大,執念有多深沉,過去的這個死穴,就會將他扎得有多痛。

「你設計陷害了寧若初,你告訴寧若初,他可以去十方陣中陪伴青姬,你卻利用他封印了青姬,而後十方陣又將他殺了。青姬得知此事,前去馭妖谷查探真相,果不其然,你看,她之前就來找你了。你沒弄明白吧,為何青姬如此長的時間也未有動作,卻在此時突然發難……是寧悉語……」紀雲禾微笑著看他,輕聲道,「想殺你。」

宛如天塌山崩,大國師在紀雲禾身前微微退了一步。

「你想讓天下給她陪葬,你想為她辦喪,但她唯一想帶走的人,只有你。」

大國師神情恍惚,彷彿這一瞬間,人世間的所有都離他遠去了。

在大國師的身後,被紀雲禾放下的長意此時捂著胸口坐起了身。

長意轉頭,藍色的眼瞳將四周掃過,但見紀雲禾與大國師站在同一處,長意一愣,指尖冰霜之氣微微一動,寒氣在他手中化為長劍,又猛然消失,往複三次,長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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