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生死之間走一遭,後來又稀里糊塗地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方知浪跡天涯逍遙快活其實並不是自由,可以隨心選擇,方為自由。」
紀雲禾的遺忘讓洛錦桑與瞿曉星有些措手不及。
但洛錦桑想想,又寬慰自己和雲禾。「沒關係。」她抓了阿紀的手,「忘了也沒事,我都記得,我,還有瞿曉星,都在你身邊待了很長時間。還有鮫人,鮫人也記得,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一點一點說給你聽。」
聞言,瞿曉星連連點頭。
阿紀沉默了片刻。「你們是我的朋友。」她看向兩人身後的鮫人,「那我們……是朋友嗎?」
洛錦桑與瞿曉星停下了嘴,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長意。
長意抬起了眼眸。
四目相接,破木屋內靜默下來。
「不是。」
長意落下了兩個字。
洛錦桑與瞿曉星都不敢搭話。
阿紀想了想,隨即笑了。「我想也是。」她道,「先前,被灼燒昏迷之前,我好像隱約想起來一些關於你的事,但現在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刺了你一劍……」
長意微微咬緊牙齒,當她若無其事地提起這件過往之事時,他心口早已好了的傷此刻卻忽然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是啊,懸崖上,月夜下,她刺了他一劍。
阿紀嘆了口氣,她心想,所以這就是林昊青不讓她來北境,不讓她露出真實面目的原因啊……
「你該是恨我的吧?」她問。
短暫的沉寂後——
「不是。」
這次,不只阿紀,連洛錦桑與瞿曉星都驚得抬頭,愣愣地看著長意。三個腦袋,六雙眼睛,同樣的驚訝,卻是來源於不同的理由。
洛錦桑心道,這鮫人終於說出來了!
瞿曉星卻震驚,都把護法囚禁到死了居然還說不是?
而阿紀……她是不明白。
她刺了他一劍,將他傷得很重,甚至穿過時光與混沌,她還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不敢置信與絕望。
但現在的鮫人卻說……他不恨她?
為什麼?
長意轉過身去,離開破漏的木屋前,他道:「雷火熱毒要完全祛除還需在五日後再服一株海靈芝,這期間不要動用功法,否則熱毒複發,便無葯可醫。」
他兀自出了門去。只留下依舊呆怔的三個人。
長意走到屋外,縱身躍下冰封之海,在大海之中,他方能得到片刻的沉靜。他放任自己的身體滑向幽深的海底,腦海中,儘是紀雲禾方才的問題與他自己的回答——
「你該是恨我的吧?」
「不是。」
——長意閉上眼,他也沒想到自己竟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面對死而復生的紀雲禾,一個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她,詢問他是否對殺他的事懷有恨意。
他脫口而出的回答竟然是一句否認。
…………
京城公主府,暖陽正好,順德公主面上戴著紅色的絲巾,從殿中走出,朱凌一直垂首跟在她身後。「師父給的這食人力量的禁術是很好用,」順德嘆了一聲氣,「可這抓回來的馭妖師雙脈之力差了點。」面紗之後的那雙眼睛,比以前更多了淡漠與寡毒。
「可惜了,動不了國師府的人……」
順德公主話音剛落,忽見天空之上一片青光自遠處殺來,青光狠狠撞在籠罩京城的結界之上。
京城的結界是大國師的傑作,預防的便是現在的情況。
青光撞上結界後聲響大作,驚動了京城中所有的人。
順德公主仰頭一望,微微眯起了眼睛:「青羽鸞鳥?」
朱凌聞言眉頭狠狠一皺:「北境攻來京城了?」
順德公主擺了擺手:「早便聽聞青羽鸞鳥隻身去了南方馭妖谷,在十方陣殘餘陣法中待了一陣,她來,不一定跟著北境的人。」
「她隻身來京師?」
兩人對話間,京城結界在青光大作之下轟然破裂,京城之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之聲。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空中一聲鸞鳥清啼,鸞鳥身形變化為人,成一道青光,徑直向國師府落去。
順德公主神色微微一變:「師父……」
她邁了一步出去,卻又忽然止住。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朱凌。」她說話間,國師府內忽然爆出巨大的聲響,鬥法的風波橫掃整個京城,甚至將公主府院中樹的枝葉盡數帶走。僕從一片哀號,順德公主立在狂亂的風中,任由狂風帶走她臉上的紅色絲巾,她一轉身,卻是往殿內走去,「給本宮將門關上。」
她走回殿內,朱凌緊隨其後幫她將身後的殿門關上,外面的風波不時衝擊著公主府大殿的門,朱凌不得不將門閂插起來,饒是如此,外面狂風仍舊撞得整個大殿都在顫抖,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順德公主看著被狂風撞擊得哐哐作響的大門,神色卻是極致的冰冷:「待得兩敗俱傷,我們再收漁翁之利。」
「是。」
順德公主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掌紋間儘是紅色的光華流轉,這是她練就了大國師給她的秘籍之後學會的法術——將他人的雙脈之力,為己所用。
「若能得了師父的功法,」她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微微彎了起來,「到時候,我讓師父做什麼,他便也得隨我。」
…………
林昊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燭火搖曳間,他筆上的墨在紙上暈開了一圈。
「青羽鸞鳥隻身闖了國師府?」
「是。」思語答道,「……京師大亂,國師府被毀,但鸞鳥終究不敵大國師,而今已被擒,囚於宮城之中。」
林昊青將筆擱下:「思語,準備一下。回京的時機到了。」
是夜,冰封之海吹來的寒風令破木屋中沉睡的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胳膊。
洛錦桑和瞿曉星在角落裡席地而眠,長意不見蹤影,而阿紀躺在床上,風過時,她眉頭忽然皺了皺。
「紀雲禾。」
有人在夢裡呼喚著。
「紀雲禾……」那人的聲音一陣急過一陣,「青姬被擒,快想起來!我把力量借給你,去救她!」
青姬……
阿紀恍惚間又落到了那白雲之間,她還沒有弄明白身處的狀況,忽然間,長風一起,阿紀只覺一陣殺意刺胸而來,這殺意來得迅猛,令阿紀下意識地運起功法想要抵擋,但當她運功的那一刻,她只覺心頭平息下去的熱毒火焰霎時間再次燃燒了起來。
一瞬間,她登時只覺身處烈焰煉獄之中。
阿紀猛地一睜眼,她雙目微瞠,眼白霎時間被體內的熱度燒成了赤紅色。
長意特意囑咐她不要動用功法,她……她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夢裡感覺到殺氣,在夢裡動用功法,身體竟真的用了這功法?
阿紀只覺火焰從心裡灼燒,讓她疼痛難耐,想要翻身下床往屋外走去。但一下床,卻立即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這聲音驚動了洛錦桑與瞿曉星。兩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阿紀已經趴在了地上,呼吸急促。
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屋外一道黑影沖了進來,行到阿紀身邊,一把將她抱起,幾步便邁到了屋外。
似乎感覺到了情況的不妙,洛錦桑立即拉起了瞿曉星,兩人一同追了過去。
「怎麼了?」瞿曉星被拉得一臉茫然,洛錦桑聲音低沉:「雲禾好像熱毒複發了。」
瞿曉星震驚。
言語間,兩人追到了屋外,正巧看到長意抱著阿紀縱身一躍,跳入了冰封之海黑色的深淵之中。
…………
入海之後,長意隨手掐了一個訣,阿紀臉上、身體上微微泛出了一層薄光,待光華將她渾身包裹起來之後,長意便帶著她如箭一般向冰封之海的深淵之中游去。
海水流逝,所有的聲音在阿紀耳邊盡數消失。
沒有人再叫她紀雲禾,沒有人再與她說青姬的事,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時間好似來到了她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刻。
她看見了湖底被冰封的那個自己。
她看見一顆黑色的內丹被林昊青取了出來。
「紀雲禾……」她呢喃自語,聲音被急速流淌的海水帶走,長意並沒有聽見。而在這混亂之中,阿紀腦海中出現了更多混亂的畫面,她在雪山之間,冰湖之上被長意冰封的畫面,她臉上落下一滴長意淚珠的觸感,還有小屋內,她望著屏風上的影子、斑駁的燭光,與窗外永遠不變的巍峨雪山。
慢慢地,更多的畫面出現。
三月間,花海開滿鮮花的馭妖谷。
地牢里,她被順德公主折磨鞭笞的痛苦與隱忍。
房間內,林滄瀾坐在椅子上的屍身與沉默的林昊青。最後的最後,她還回憶起了那玄鐵牢籠中,滿地的鮮血,被懸掛起來的鮫人,他那條巨大的蓮花般的尾巴……
霎時間,無數的畫面全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