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與君初相識 第十七章 足矣

她想要決定自己在何時,於何地,用什麼樣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終章。

驕傲、有尊嚴、不畏懼、不驚惶地結束這一程。

遠山埋入了夜色,又是一個無月之夜。

屋裡的炭盆燃燒著,木炭灼燒的細微聲音驚醒了沉溺在回憶之中的紀雲禾。如遠山消失在黑暗中一般,過往畫面也盡數消失在紀雲禾黑色的瞳孔之中。

此時,在紀雲禾眼前的是一方木桌,三兩熱菜,小半碗米飯被她捧在手中,方桌對面,坐著一個黑衣銀髮、面色不善的男子,紀雲禾抬頭,望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長意。

他抱著手,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坐著,藍色的眼瞳一瞬也不曾轉開,這般直勾勾地盯著她,或者說……監視。

「吃完。」見紀雲禾長久不動筷子,長意開口命令。

「我吃不下了。」紀雲禾無奈,也有些討饒地說,「沒有胃口,你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我吃完了就行。」

「不要和我討價還價。」

與他初相見,已經過了六年了,而今,紀雲禾覺著,這個鮫人比一開始的時候,真是蠻橫霸道了無數倍。

但……這怎能怪他……

紀雲禾一聲嘆息,只得認命地又端起了碗,夾了兩三粒米,送進自己嘴裡。

她開始吃飯,長意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不在乎她吃飯的快慢,他只是想讓她吃飯,而且他還要監視她吃飯,一日三餐,外加蔬果茶水,一點都不能少。只是別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紀雲禾偏偏是太陽下山了才起床開始吃飯。

通常侍奉她的婢女拿來飯菜之後,便會鎖門離開,直到下一個飯點到來的時候,她們才會用鑰匙打開房門,送來新的飯食,拿走用過的餐盤。

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侍女離開之後,在這個徹底鎖死的房間里,那個統治了整個北境的鮫人會悄無聲息地到來,坐在紀雲禾的對面,看著她,也逼迫著她把食物全部吞進肚子里。

如果不是這次正巧碰上了侍女犯錯,長意直接將人從房間窗戶里扔了出去,怕是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紀雲禾幾乎一粒一粒地扒拉著米飯,眼看著小半碗米飯終於要扒拉完了,對面那尊「神」又一臉不開心地將一盤菜推到紀雲禾面前。

「菜。」

沒有廢話,只有命令。

紀雲禾是真的不想吃東西,自打被長意帶來北境,關在這湖心島的院中後,她每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比前一天更加虛弱。她不想吃東西,甚至覺得咀嚼這個動作也很費勁。

但長意不許。不許她餓著,不許她由著自己的喜好不食或者挑食……

還有很多「不許」,是在紀雲禾來到這個小院之後,長意給她立下的「規矩」。

長意不許別人來看她,即便紀雲禾知道洛錦桑和翟曉星如今也在北境馭妖台。

長意也不許她離開,所以將她困在三樓,設下禁制,還讓人用大鎖鎖著她。重重防備,更勝她被關在國師府的時候。

長意還不許她見太陽,這屋子白天的時候窗戶是推不開的,唯有到「晨曦暮靄」之時,紀雲禾方可看到一些朝陽初升與日暮夕陽的景色。

長意像一個暴君,想把控紀雲禾這個人的衣食住行,甚至恨不能控制她吸入呼出的氣息,他想掌控她的方方面面。

最過分的是……他不許她死。

如果老天爺是個人,當他撥弄紀雲禾的時間刻度時,長意或許會砍下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剁到爛掉。

他說:「紀雲禾,在我想折磨你時,你得活著。」

紀雲禾回想起長意先前對她說過的話,她嘴角微微勾了起來。這個鮫人長意啊,還是太天真,讓紀雲禾每天看著長意的臉吃飯,這算什麼折磨呀。

這明明是對她餘生最大的善意。

但她還是很貪心,所以還會向長意提出要求:「長意,或者……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放我出去走一天,我回來一天,你放我出去走兩天,我再回來兩天,你放我出去一個月,我下個月就好好回來待在這裡,每天你讓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不行。」長意看著盤中,「最後一塊。」

紀雲禾又嘆了口氣,認命地夾起了盤中最後一塊青菜。

冬日的北境,兵荒馬亂的時候,要想吃一口新鮮的青菜有多不容易,紀雲禾知道,但她沒有多說,張嘴吞下。

而便是這一塊青菜,勾起了紀雲禾腸胃中的酸氣翻湧,她神色微變,喉頭一緊,一個字也沒來得及說,一轉頭趴在屋裡澆花的水桶邊,將剛吃進去的東西又全部吐了出來,直到開始嘔出泛酸的水,也未見停止。

紀雲禾胃中一陣劇痛,在幾乎連酸水都吐完之後,又狠狠嘔出一口烏黑的血來。

這口血湧出,便一發不可收拾,紀雲禾跪倒在地,渾身忍不住打寒戰,冷汗一顆顆滴下,讓她像是從涼水裡面撈起來的一樣。忽然間,有隻手按在她的背上,一絲一縷的涼意從那手掌之中傳來,壓住她身體中躁動不安的血液。

然後胃裡的疼痛慢慢平息了下去,周身的冷汗也收了,紀雲禾緩了許久,眼前才又重新看清東西。她微微側過頭,看見的是蹲在地上的長意。

他如今再也不是那個被囚在牢中的鮫人了,他是整個北境的主人,撐起了能與大成王朝相抗的領域。他身份尊貴,被人尊重以至敬畏。

而此時,他蹲在她身邊,這一瞬間,讓紀雲禾恍惚回到了六年前的馭妖谷地牢,這個鮫人的目光依舊清澈,內心依舊溫柔且赤誠。他沒有仇恨,沒有計較,他只會對紀雲禾說,我接下會受傷,但你會死。

紀雲禾看著長意,沙啞道:「長意,我……命不久矣。」

放在她後背的手微微用力,湧入她身體的氣息更多了一些。這也讓紀雲禾有更多力氣和他說話:「你就讓我走吧……」

「我不會讓你走。」

「我想抓著最後的時間,四處走走,如果有幸,我還能走回家鄉,落葉歸根……」

「你不可以。」

「……那也不算完全辜負了父母給的這一條命……」

近乎雞同鴨講一般說完,紀雲禾有些力竭地往後倒去。

她輕得像鴻毛,飄入長意的懷裡,只拂動了長意的幾縷銀髮。

紀雲禾眼睛緊閉,長意的眼神被垂下的銀髮遮擋,只露出了他微微抿著的唇。房間里沉默了許久。

屋外飄起了鵝毛大雪,夜靜得嚇人。

長意緊緊扣住紀雲禾瘦削得幾乎沒有肉的胳膊,神色掙扎:「我不許。」他的聲音好似被雪花承載,飄飄搖搖,徐徐落下,沉寂在了雪地之中,再不見痕迹。

紀雲禾再醒過來的時候,還是深夜,屋內燭火跳躍著,上好的銀炭燒出來的火讓屋內暖意綿綿,而緊閉的窗戶外,是北境特有的風雪呼嘯之聲,這般苦寒的夜裡,不知又要埋葬多少這世上掙扎的人。

可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亂世,死了說不定反而還是一種解脫。

紀雲禾坐起身來,而另一邊,坐在桌前燭火邊的黑衣男子也微微抬頭,瞥了一眼紀雲禾。

紀雲禾面色蒼白,撐起身子的手枯瘦得可怕,在燭火的陰影下,凸起的骨骼與血管讓她的手背看起來更加瘮人。

長意手中握著文書的手微微一緊,而他的目光卻轉了回去,落在文字上,看起來對坐起來的人無半分關心。

紀雲禾則是沒有避諱地看著他的背影,打量了好一會兒,好奇地開口問道:「你在看什麼?」在他手臂遮擋之外,紀雲禾遠遠地能看見文書上隱約寫著「國師府」「青羽鸞鳥」幾個字。

月余前,從馭妖谷逃走的青羽鸞鳥在北境重出人世,讓順德公主吃下敗仗,險些身亡,大國師被引來北境,與青羽鸞鳥在北境苦寒地的山川之間大戰十數日而未歸。

長意獨闖國師府帶走了她,殺了順德公主,火燒國師府,而後……而後紀雲禾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自打她被關到了這個湖心小院起,她每天看到的人,除了被長意丟出去的丫頭江微妍,就是偶爾在她樓下走過的打掃奴僕,當然……還有長意。

奴僕們什麼都不告訴她,長意也是。

此時在信件上看到這些詞,讓紀雲禾隱約有一種還與外界尚有關聯的錯覺,她繼續好奇地問長意:「你獨闖國師府,別的不說,光是讓順德公主身亡這一條……依我對大國師的了解,他也不會安然坐於一方。他可有找你麻煩?」

長意聞言,這才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紀雲禾說:「依你對大國師的了解……」他神色冷淡,且帶著七分不悅,「他當如何找我麻煩?」

紀雲禾一愣,她本以為長意不會搭理她,甚至會斥責這些事與她無關,卻沒想到他竟然切了一個這麼清奇的角度,讓紀雲禾一時無法作答。

「他……」紀雲禾琢磨了一會兒,以問為答,「就什麼都沒做?」

長意轉過頭,將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