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與君初相識 第八章 改變

「你以為被他改變的,只有我嗎?」

紀雲禾在牢中給長意下了一整夜的「雨」。

長意太過疲憊,便再次昏睡過去,而紀雲禾立在原處,一點都沒有挪動腳步。

及至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甬道樓梯處漏進來,在她院門前看守的兩名馭妖師急匆匆地跑了下來。

紀雲禾未理會他們的驚慌,自顧自地將牆上的長意放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平他的身體,給他擺了個舒服的姿勢,隨即脫下自己的外套,將他赤裸的下半身蓋了起來。

「護法怎可私自將鮫人禁制打開!」

「不顧谷主命令前來此地!護法此舉實在不妥!護法且隨我等前去叩見谷主!」

一聲聲追責紀雲禾恍若未聞。直至最後一句,她才微微轉了頭:「走就是了,大驚小怪,吵鬧得很。」

紀雲禾看了地上的長意一眼,用靈力再次催動法術,於指尖凝出水珠,抹在了他蒼白的嘴唇上。長意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將唇上的濕潤抿了進去。

紀雲禾站起身來,出了地牢,隨著兩名馭妖師去了厲風堂。

青羽鸞鳥離開,鮫人尋回,馭妖谷的大事都已過去,所以厲風堂的修繕工作已經開始進行了,殿外搭了層細紗布,將日光遮蔽,初春日光下,殿內氣溫升高,說不出是溫暖還是悶熱。

紀雲禾在殿外敲敲打打的聲音中走進大殿。

這種日常瑣碎的聲響並不能緩解殿內的氣氛,林滄瀾盯著她,神情嚴肅,嘴角微垂,顯示著上位者的不悅,在這樣的目光中走進來,殿外的每一聲敲打,都彷彿鑿在紀雲禾的腳背上,一步一錐,越走越費力。

但紀雲禾並沒有停下來,她目光沉著,直視著林滄瀾的目光走到他座前,一如往常地行禮:「谷主萬福。」

「喀……」林滄瀾咳嗽了一聲,並沒有叫紀雲禾起來,「萬福怕是沒有了,孩子們都長大了,翅膀也都硬了,不愛聽老頭的話了。」

紀雲禾跪著,沒有接話。

看著沉默的紀雲禾,林滄瀾招招手,林昊青從旁邊走了出來。

一晚上的時間,林昊青臉上的傷並沒有消失,看起來反而更加猙獰。

「父親。」

林滄瀾點點頭,算是應了,微微一抬手,讓林昊青站了起來,隨即轉頭繼續問紀雲禾:「雲禾,昨晚你不在屋裡好好休息,為何要去地牢對昊青動手?」

紀雲禾沉默。

林滄瀾目光愈發陰冷起來,他直勾勾地盯著她:「昊青昨日給鮫人開了尾,順德公主其願,又圓一個,是高興的事,你卻因嫉妒而對他大打出手?」

林滄瀾說著,氣得咳嗽了起來,咳嗽的聲音混著殿外的敲打聲,讓紀雲禾心底有些煩躁起來。

她抬眼看著上座的林滄瀾與永遠站在他背後的妖仆卿舒,復而又望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林昊青。心底有些嘲諷,他們真是活得夠累的一群人,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也是逃不掉的「一路人」。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斷不該如此相處。」林滄瀾說著,卿舒從他身側上前一步,手一揮,丟了一條赤色的鞭子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都集中在了殿前的赤色長鞭上。

「谷中規矩,傷了同僚,該當如何?」

卿舒答話:「主人,按谷中規矩,謀害同僚,傷同僚者,赤尾鞭鞭刑十次,害命者,赤尾鞭鞭刑至死。」

赤尾鞭,鞭上帶刺,宛如老虎的舌頭,一鞭下去,連皮帶肉能生生撕下一塊來。打得重了,傷勢或可見骨。

「雲禾,身為護法,當以身作則。」林滄瀾捂住嘴咳了半天,緩過氣來,才緩緩道,「鞭二十。昊青,你來執行。」

林昊青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頷首稱是,轉而撿起了殿前的赤尾鞭,走到紀雲禾身側。

紀雲禾抬頭看他,眼神無波無瀾,但她腦海中卻想到了很久之前,在蛇窟之中,林昊青看向她的眼神,那才是活人的眼神,帶著憤怒,帶著悲傷,帶著不敢置信。

而現在,她與他的目光,在這大殿之上,連對視都如一潭死水。

紀雲禾挪開了目光。

任由赤尾鞭「啪」地落在身上。

林昊青說得沒錯,他變成了大家想要的少谷主,最重要的是,他變成了林滄瀾最想要的少谷主,所以他下手毫不留情。

每一鞭都落在背上,連皮帶肉地撕開,不過打了三兩鞭,紀雲禾後背上就一片血肉模糊。

但紀雲禾沒有喊痛,她一直覺得,人生沒有不可以做的事情,只要自己能承擔相應的後果。她選擇去見鮫人、毆打林昊青、一夜未歸,這些有的是興起而為,有的是衝動行事,有的是思慮之後的必有所為。

這所有的事,都指向現在的結果。

所以她受著,一聲不吭,眼也未眨。

二十道鞭子落在身上,她將所有的血都吞進了肚子里。

挨完打,林滄瀾說:「好了,罰過了,便算過了,起來吧。」

紀雲禾又咬著牙站了起來,林滄瀾揮揮手。她帶著滿背的血痕,與大家一同轉身離去。

她走過的地方,血水滴答落下,若是他人,怕早就叫人抬出去了,而她宛如未覺。

馭妖師們都側目看著她。

紀雲禾挨罰的時候並不多,她總是知道分寸,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如此這般觸怒林滄瀾,甚至在殿上以強硬的態度對他,是極少的。

所以馭妖師們都不知道,這個素來看起來慵懶的護法,也有一把硬到髓里的骨頭。

「林昊青,」出了厲風堂大殿,日光傾灑下來,紀雲禾張開慘白如紙的唇,喚了一聲走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的林昊青,她聲音很小,卻很清楚,「花海荒地,蛇窟,午時見。」

林昊青微微一怔,沒有轉頭,就像沒聽見一樣,邁步離開。

紀雲禾也沒有多猶豫,和沒說過這話一樣,轉身就離開了。

她回了房間,擦了擦背上的血,換了身衣服,又重新出門去。

這次沒有人再攔著她了,林滄瀾讓林昊青給鮫人開尾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她的「不乖」也受到懲罰了,所以她拖著這副半死的身體,想做什麼都行。

她留了個心眼,沒看到有人跟著自己,便走到了花海之中。

花海荒了,遠遠望去一片蒼涼。

小時候對他們來說無比可怕的蛇窟,現在看來,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山洞而已。

紀雲禾走到那兒的時候,林昊青已經等在小山洞的門口了。他獨自一人來的,負手站在山洞前,看著那幽深的前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昊青。」紀雲禾喚了他一聲。

林昊青冷笑著:「怎麼?殿上挨了鞭子,還想討回來?」

「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你還記得嗎?」紀雲禾沒有與他多做言語糾纏,指了一下小山洞,開門見山,「你想知道真相嗎?」

林昊青看著紀雲禾,臉上的冷笑收了起來,表情漸漸凝重。

「你說的,是什麼真相?」

風吹過荒涼的花海,捲起一片黃沙,掃過兩人耳畔,留下一串蕭索的聲音。

「如果你想說,當初在蛇窟邊,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都是林滄瀾逼你的……」他頓了頓,復而冷笑起來,「那我早就知道了。」

林昊青的回答,在紀雲禾的意料之外,但細細想來,卻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雲禾,我當年是懦弱,卻不傻。」林昊青轉頭看她,「我被人從蛇窟救出來後,是很恨你,但過了幾天,就什麼都想明白了。」

是了,林昊青並不傻。這麼多年,這麼多事,林滄瀾的行事作風,紀雲禾看在眼裡,心裡清楚,林昊青難道會毫無察覺嗎?

「護法,不要高估了自己。」林昊青神情淡漠地看著她,「讓我變成這樣的,並不是你。」

是林滄瀾。

是他讓紀雲禾明白了,如果她在蛇窟邊不推林昊青下去,那麼,接下來林昊青將面對越來越多的背叛與算計,直到他願意改變。

林昊青同樣也明白了……

所以他心甘情願地按照林滄瀾定好的路走了下去,變成了他父親想要的模樣。

紀雲禾看著這樣的林昊青,四目相接,她一肚子的話此時竟然都煙消雲散。

「如果你都知道了,那我沒什麼好對你說的。」紀雲禾張開蒼白乾裂的唇,啞聲道,「少谷主多多保重。」

紀雲禾轉身欲走,林昊青卻倏爾開口:「等等。」

紀雲禾微微側過頭來。

「你今日找我來,就為此事?」

「就為此事。」

林昊青勾了一下唇角:「是我給鮫人開了尾,讓你覺得,當年的事,你做錯了,是嗎?」

紀雲禾默認。

「你想改變些什麼,是嗎?」

紀雲禾聞言,心下微微一轉,回過頭來,面對林昊青:「少谷主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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