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我親愛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回國的飛機,有些事,背負了太久,我需要交代,給你,給你母親,給所有人。

我給你留了一張銀行.卡,在你房間第二個抽屜里,不多,你放心,那些錢是我後來攢的,乾乾淨淨。

我這一生很失敗。

唯一不失敗的,大概就是教出了你。

你本性不壞,還記得要善良,堅持正義,這樣就夠了。

你跟華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沒想到能從你嘴裡說出那些話,我很震撼。

善惡是環環相扣的。

千萬不要因為別人的惡意而掐斷了善意。

你們都是勇敢的人。

不管是你還是他。

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

我愛你。

父親阮明山

華海的案子前前後後審了半年有餘。

10月初,法院的判決書下來:

……

被告人華海,男,漢族,北洵市北海區人,個體戶,住銀豐苑小區9區1號樓。

委託代理人顧兆斌,北洵市衡然律師事務所律師。

……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華海犯故意殺人罪、侵吞國有資產,受賄,貪污,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生。

……

被告人華珍,女,漢族,北洵市北海區人,個體戶,住銀豐苑小區8區2號樓。

判決如下:……涉嫌教唆殺人,侵吞國有資產,受賄,貪污,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生。

被告人阮明山,……涉嫌洗黑錢,念其認罪態度良好,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白錦輝的葬禮很簡單,報社的同事,周時亦,丁雲杉,徐盛,大包,籠籠統統不過幾個人。

簡單操辦完,葬禮的第二天,丁雲杉帶著白錦輝的骨灰回了雅江。

徐盛也消失了,誰也沒見過他。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點,誰也沒來過,誰也沒離開。

周時亦搬了新家。

那套小公寓他再也沒去過。

大包似乎也談了女朋友,整天忙著約會。

再次見到徐盛已經是一個月後,11月初,北洵又步入了冬天。

他又恢複了以前的樣子。

身邊鶯鶯燕燕不斷,他隻字不提丁雲杉。

兩人窩在周時亦的新家裡,閉門閉窗,窗帘緊閉,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兩人坐在沙發上。

人手夾著一隻煙。

星星火光,在指尖明明滅滅。

地上都是空酒瓶。

昏暗中,不知是誰站起身,踢到了酒瓶,然後一陣瓶瓶罐罐「叮鈴哐當」的聲音。

身邊空出一個位置,周時亦揉著太陽穴倒了下去,喝了一夜的酒,腦子昏昏沉沉,整個人躺倒在沙發上,手撐在額頭。

徐盛躺在另一張沙發上。

連空氣中,都是濃烈的酒味。

大概是喝了酒,徐盛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十一,你知道么?」

周時亦沒什麼力氣,整個人頹然地躺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臉色掩蓋不住的疲倦,他淡淡嗯了聲,聲音聽上去極其慵懶,「什麼?」

黑暗中,徐盛眼睛是紅的,「我多希望死的是我。」

周時亦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麼,自己也是渾渾噩噩的。

徐盛用力拍了拍胸脯,「他媽的,死的是我,她記我一輩子,總比現在這樣好。」

「這樣活著,真不如死了。」

徐盛用力點著頭,「對!」

房間內,靜了會兒,沒聲音,徐盛用力支撐著身體,「你姐不催你結婚啊?」

「催啊,催命一樣催。」

他放心地倒回去,「我也是,老頭拚命催,再催我他媽出家當太監,讓他斷子絕孫。」

周時亦糾正他,其實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出家當和尚,不是當太監。」

徐盛迷迷糊糊點頭,「哦哦哦。」

「啪——」

燈忽然被人打開,有人開門進來。

徐盛眯著眼,周時亦一動沒動,不用猜都知道,來人是誰。

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周時靜。

還有一個,徐盛翻了個白眼,躺回去,「你怎麼來了。」

Yer捂著鼻子,沒好氣道:「你爸讓我來接你回去,你以為我願意來?」

徐盛側過身,「不願意來就滾,你當我願意看見你?」

房間內都是酒味,還有煙味。

周時靜走過去拉開窗帘,月光灑進來,又打開窗戶,叫了一聲,「十一。」

周時亦沒事人一樣躺在沙發上,淡淡嗯了聲。

「你準備這樣的日子過多久?」

周時亦有點不耐煩,翻了個身,「不知道。」

「你姐夫醫院的院長女兒這周剛回國,替你約了,這周末去見見,人很漂亮,也很實在,你應該開拓開拓自己的視野,多交朋友對你自己有好處。」

他一動不動躺在沙發上,甚至有點懶於應付,敷衍地:「哦。」

周時靜無奈地撇他一眼,留下地址和號碼,就率先離開了,轉身對yer說,「要等你么?」

Yer無奈地搖搖頭,「不用了,我要把他安全送回家。」

周時靜看了眼徐盛,點點頭,走了。

徐盛不肯挪窩,yer走過去,連哄帶騙的,「想喝回家我陪你喝啊,深海炸彈好不好?」

徐盛不信,那眼睛瞟她,「真的假的?」

Yer點點頭,「你想喝多少喝多少,快點起來。」

徐盛點點頭,半夢半醒從沙發上爬起來,yer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架著他的手往外拖。

大門被人關上,徐盛走了。

一室寂靜。

11月寒夜,窗外有風灌進來,周時亦腦子頓時清醒了一些。

他坐起來,靠著沙發,揉了會太陽穴。

腦子恢複清醒,漸漸清明起來。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下樓。

他徑自來到停車場,取了車,往一處飛駛。

道路兩旁的街景在不斷後退,霓虹燈閃爍,好像一隻只撲火的飛蛾。

車子停在以前的公寓樓下。

她搬走後,他就也搬走了,一直沒回來過。

起初是不想。

現在是不敢。

總覺得這房子里到處都是她的氣息,好像只要一開門,一開鎖,一走進去,她就懶懶的靠在沙發上等他給她做飯。

還有卧室里,那些糾纏過的痕迹。

他拎著鑰匙,按下樓層。

一層一層升上去。

數字在變化。

他也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想要來這裡。

打開門,一切如常,一切未變。

好像從未來過。

彷彿從未離開。

周時亦在沙發上坐下,她沒有回來。

他甚至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

阮明山剛入獄的時候,他去看過他。

阮明山給了他一個地址,歐洲一個小鎮。

他甚至連夜買了機票飛過去,迎接他的是大門緊閉。

隔壁坐著一個中國女人,抱著個小男孩,告訴他,

「蕁蕁啊,她搬走了。」

白錦輝葬禮,她沒回來。

阮明山入獄第一個月,她沒回來。

北洵迎來第一場雪,她還沒回來。

他有些脫力地靠在牆上,彎著腰,手撐著膝蓋。

你,要什麼才回家?

周末。

周時亦驅車前往周時靜給他的地址。

女孩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停好車,走進去,女孩撥了撥頭髮,低下頭,嬌羞地不敢看他。

外面就是人民廣場。

人來人往,人群川流不息。

不等女孩說什麼,周時亦率先開口,「對不起,我姐可能沒跟你說清楚,我暫時沒有談女朋友的打算,哦,以後也不會有。」

女孩眼睛澄澈,震驚地看著他。

周時亦又補充了一句,「我不喜歡女生,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女孩子盯著他看一會,然後哭著跑開了。

櫥窗外,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地上、樹上、車上、屋頂上到處都有積雪。

那人穿著白色羽絨服,手裡托著相機,站在櫥窗前,微微彎著腰,看不見臉,相機擋住了大半張臉。

鏡頭對著他,

快門按了好幾下。

他臉上沒有表情。

她拿下相機,露出另外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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