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端五目不轉睛地盯著已然陌生的俞東,「俞東,你究竟懂不懂我為什麼不想讓他來?」她漸漸平靜了一些,但還是難掩激動:「你這麼做,是陷我於不義。他來了,一切起因都變成我了。我不是你,我沒有那麼多仇恨,我只想一個人離開而已,為什麼你要把我牽扯進來?為什麼你和他的問題不能自己解決?」
俞東沉默了一會兒,複雜地看著程端五,緩緩說道:「到這一步,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程端五忿忿斥罵:「他不會來!就算來我也不會讓你拿我威脅他!」
「這由不得你。」俞東自腰間抽出槍,用槍柄抵著程端五的臉,威脅般道:「你可以不配合我,那麼就註定要吃苦頭。」
「這就是你對我說的愛?這就是你對我說的喜歡?你說你喜歡我多年,就是如此來表達?」
俞東被戳到痛處,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少跟我提愛,少跟我提喜歡,我給過你機會,我說過會帶你走,我說過就算拿命也跟你在一起。是你,是你先背棄我。你說救我?端五,離開我沒有救了我,沒有!你根本就是還放不下陸應欽那禽獸!一切都是借口!借口!」
這些話,俞東情緒激動脫口而出,讓程端五一時也怔楞住。她竟然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這麼久她從來沒有想過俞東對於她的選擇會有什麼想法。她一直都在依照自己的本能做選擇。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做得對不對。
如今經俞東一提醒她才幡然醒悟。是啊,如果一切打亂,她重新選擇,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她還愛陸應欽嗎?她這顆千瘡百孔的心,還知道什麼是愛嗎?
她撇過頭去,冷冷地把剛才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他不會來,就算來我也不會讓你拿我威脅他!」
俞東諷刺地一笑:「他到底會不會來,一會兒不就知道了?」
大約半小時後,程端五聽見倉庫大門外悉悉率率的聲響。心裡頓時咯噔一跳。俞東也聽見了聲響,他詭異一笑。過來解開縛綁住程端五的繩子,不無得意地說:「你瞧,他不是來了么?」
他一隻手整個箍住程端五的脖頸。程端五因為窒息難受,雙手緊緊地扯著俞東的臂膀,但她的力量和俞東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她因為窒息開始頭暈目眩,再加上麻醉針的副作用到現在都還全身虛軟。
俞東右手的槍死死抵在程端五的太陽穴上,金屬冰涼的觸感讓程端五不敢輕舉妄動。
她脖頸被箍得緊緊的,一直咳嗽想吐,「你要勒死……我嗎……俞東?」
俞東沒有放鬆,身體緊繃地箍著她:「沒辦法,陸應欽身手比我狠,我不能冒險,必須讓你完全控制在我手上,寸步不離,不然我可沒有勝算。」
程端五氣極:「你這個樣子……真難看!」
「用不著你來管!」俞東不再理會程端五。專心致志地盯著倉庫大門。
鏽蝕的鐵質大門被人推得晃動得嘎吱直響,門外傳來陸應欽慌張的聲音,「端五?端五你在不在裡面?」
「哐當——」陸應欽開始撞門,「俞東!開門!」
俞東謹慎地喊了一聲:「你一個人進來,現在程端五在我手上!只要我發現不是你一個我立刻讓她陪葬!」說著,沖著地上開了一槍。
「砰」地一聲,水泥地面上積蓄的污泥被打飛,地上頓時留下一個深深的彈孔。
門外的陸應欽頓時慌了,「我是一個人,你不要傷害她。」
俞東迅速一拉套筒,上膛的槍又回到程端五的太陽穴上,他對著門口說:「門旁邊有個暗道,你一個人爬進來。」
兩分鐘後,程端五眼見著高大的陸應欽從狹窄的暗道里爬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西裝,蹭得一身都是泥。此情此景讓程端五不由皺起眉頭。
「雙手舉到頭頂!我告訴你陸應欽別想旁的心思。現在她在我手上,你亂動一下,我可不保證我的槍不會亂動。」
陸應欽慢慢舉起了雙手,「不要傷害她,你放了她,有什麼問題我們自己解決。」
俞東不理會陸應欽,繼續說著:「把上衣脫了,你帶來的武器都拿出來。」
陸應欽聞言開始脫上衣,他稍有一個動作滯緩,俞東箍著程端五脖子上的手就更緊一分,程端五已經幾乎無法呼吸了。難受得呻吟出聲來。陸應欽一見,馬上加快了動作,把別在衣服內側的槍小心地放在地上。
「你別傷害她。」他赤裸著上身,舉起雙手,「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我們談談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要這麼做?」
「沒什麼好談的。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俞東指了指地上陸應欽帶來的槍,「我叫你來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拿你的命,換程端五的命。槍在地上,你現在自殺,我肯定放了程端五。」
「我憑什麼相信你?」
「那你沒有選擇了,我在這裡埋了炸藥。引線就系在剛才你推開的暗道門上,引線已經被夾斷。半小時內就會爆炸。我們一個都跑不了!」俞東扭曲地笑著,對陸應欽說:「情聖陸應欽,怎麼樣,這個選擇難么?她死還是你死?」
陸應欽緊皺著眉頭。他看了程端五一眼。此刻她因為俞東失控的力氣幾乎要窒息,整張臉已經憋得青紫,表情十分痛苦。
他複雜地看了一眼程端五,又看了一眼俞東,最後一咬牙回答:「好,我答應你。」
他考慮了不到十秒的回答讓俞東和程端五都有些意外。尤其是程端五,她死死地扯住俞東的手,用盡全力沖著陸應欽吼,聲音聲嘶力竭破碎不堪:「陸應欽……你瘋了……你快滾……我不用你拿命來換……」
陸應欽和俞東都沒有再理會程端五。程端五氣力不足,怎麼都掙不開,她想咬俞東,卻無奈被自己的下巴擋住,她急得嘴唇都咬破了也動不了俞東分毫,只能無力地喊著:「陸應欽……你快走……」
俞東笑:「爽快!」他點了點地上的槍:「你現在可以撿起來了,等你死了,我自然會帶著程端五離開!」
陸應欽神情複雜地看了俞東一眼,喉間哽了一下才說:「我死之前,有幾句想和端五說,我說完就動手,可以嗎?」
俞東一聽立刻警惕了起來,箍住程端五後退了一步,槍口已經用力地嵌進了程端五的肉里,「告訴你陸應欽,少給我拖延時間耍花招!大不了我們一起被炸死!」
「我不耍花招,我就說幾句。」他還是高舉著雙手,表情已經趨於平靜。眼中只剩無垠的瞭然。
「諒你也不敢!有什麼快說!」
「我衣服里有件東西是要給她的。」他緩緩蹲下身,從地上被脫下的上衣貼身口袋裡拿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輕輕地擱在地上。
他的聲音溫柔平靜得像無風的湖水,聽不出任何的緊張,「端五。」
他輕輕地喚了程端五的名字。程端五忍著百般難受看向他。
只聽他有條不紊地說:「端五,這是你的高中畢業證。前天我去替你拿了,我答應過會陪你一起去拿的,是我食言了,對不起。」
「畢業證里夾著機票,是去馬爾地夫的,你以前不是說高中畢業旅行要我跟你一塊去么?對不起,是我食言。」
「上次跟你說的,都是真的。端五,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我是真的想要和你重新開始。回到最開始,回到你最愛我的時候,從那時候開始。我等著你高中畢業,等著你大學畢業,然後結婚,養一個長得像你的女兒。」
「端五,下輩子別愛上我這樣的人,我,不值得……」
「……」
程端五整個人震撼到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空間都似乎扭曲了。沒有被綁架,沒有炸藥,沒有槍……
她好像看到了十七歲的程端五。
她吃著冰激凌像個孩子一樣靠著陸應欽,「應欽,還有半年我就要畢業了。等我高考完了,你陪我去拿畢業證好不好?」
陸應欽看也沒看她,嫌惡地挪了挪位置,敷衍地回答:「嗯。」
可是傻傻的程端五還是笑得開心極了,一下子跳起來,興奮地說:「等我畢業了,咱們一塊去馬爾地夫,我爸說馬爾地夫的海拔只有一米,指不定就要沉沒了呢!得趕緊去玩兒!」
陸應欽還是敷衍地回答:「嗯。」
那時候她是多麼的傻。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之後的事,只是傻傻地規劃著行程,規劃著一切和陸應欽有關的藍圖。
馬爾地夫還沒有沉沒,可她的人生卻沉沒了。
眼前的陸應欽把畢業證往前推了推,溫柔地笑:「端五,生日快樂。別怪我,別怪我說得太遲。」
「……」
這是他的「臨終遺言」嗎?他死之前……只想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嗎?
這不像他啊?一點都不像啊!
程端五覺得一瞬間被她努力壓制的一切回憶都如潮水一般驟然奔涌而來,將她淹沒,擊潰。
腦海里是一個一個凌亂而破碎的畫面。像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