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應欽離開後,程端五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地上。因為陸應欽要和她說話,屋裡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識相地離開。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個屋子,才冰冷得像一個牢籠,一個程端五永遠無法離開的牢籠。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蝕骨的孤獨,可是當她所有的脆弱暴露出來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竟是瘋了一般想念著程天達,想念著程洛鳴,甚至,想念著俞東。
這麼些年來,她的所謂堅強,不過是在他們的照拂和支撐下步步為之,可是如今,她什麼都失去了,她還必須苟且活著,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她,再也沒有誰能給她的孩子支撐了。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腦海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他會幫她么?
程端五心裡一絲底氣也沒有。事實上,不到最後一步,她不想行最壞的打算,畢竟,這是一個玉石俱焚的選擇……
陸應欽一連幾天都沒有去程端五那裡。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幾天來都在反思他們的關係。也不知為什麼,程端五對他來說就像一把火,每次都能把他引成燎原之勢,最後兩敗俱傷。
有時候陸應欽也會懊惱地想,也許,把她放了,是對他們兩個人最好的救贖吧,這樣強行綁在一起,不過是畫地為牢,誰也不快樂。可是他轉念想想,又似乎無法忍受程端五嫁與他人。對待程端五,陸應欽矛盾到自己都無法解釋。
她不溫柔,對待他就像仇人一般,她對人的寬容從來都是無底線的,卻偏偏對他不是。有時候他倦了乏了也想從她那裡得到絲絲慰藉,但她給他的,永遠只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決絕。她總愛惹惱他,她明知後果卻偏要為之,他們之間似乎只有劍拔弩張她才覺得快意。
愛嗎?這個話題在他們之間顯得十足可笑。陸應欽自己都不想去想。
晚上俞佳佳再次打來電話,陸應欽應酬過後腦袋有些昏沉沉的,卻還是強撐著清醒。
「喝多了?」俞佳佳的聲音通過電波從大洋彼岸的另一頭傳來,不知道為什麼,陸應欽竟覺得有一絲絲的暖心,也許是這麼久在程端五那裡吃的癟太多了吧。俞佳佳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永遠知道陸應欽的逆鱗所在,這麼些年,她在他身邊,一切都做得很好很好,過去他明明喜歡這樣聰明的女人不是嗎?可是為什麼現在,他卻厭惡了呢?
還不等他回答,電話那端的俞佳佳已經轉了話題,聲音也恢複了疏離冷淡,「算了,你的事已經和我無關了,我就是告訴你,我回國,請你到機場來接我。」
幾乎是命令的語氣,這一點讓陸應欽皺起了眉頭。方才心中的一點後悔和歉疚瞬間消失。
「憑什麼?」陸應欽腦袋有些沉,卻還是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機場有記者,我需要一點新聞,需要你的幾個鏡頭而已。」
陸應欽冷笑:「佳佳,你該知道,我最討厭自作聰明的女人。」
俞佳佳卻是早有防備,一點也沒有亂了陣腳,有條不紊地說:「離開你我也要活,我簽了國內的經紀公司,公司已經答應捧我,我需要你幫我一把。」隔著電話,陸應欽看不見俞佳佳的表情,只聽見俞佳佳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冷冰而決絕地說:「陸應欽,這是你欠我的。」
俞佳佳在兩天以後回國,陸應欽也準時到場去接,俞佳佳變了許多,一身低調的休閑裝,一頭披散的長髮,黑超墨鏡幾乎遮住了她巴掌大的臉。明明戴著墨鏡,卻還是化著精緻的妝容,連唇角都晶瑩閃亮。
機場守候已久的記者動作並不算太隱蔽,但她卻是毫無察覺的樣子,有意無意地讓鏡頭拍下她最美的儀態。
她沒有靠陸應欽太近,也沒有挽著陸應欽,只是偶爾和陸應欽說話,露出自然又美麗的微笑。這樣的假象,讓陸應欽都覺得怔然。曾幾何時,他身邊那個依附於他存在的女人,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上車以後,俞佳佳關上了車窗。這才收斂了方才的笑意,表情冷冷的。
一路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快到目的地時,俞佳佳突然將手附上了陸應欽的手,她的手白膩凝凈,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漆紅的指甲油。
她笑臉盈盈態度十分狎慢,「陸應欽,感謝你的配合。」
陸應欽的表情沒有什麼波瀾,只是默默地收回自己的手,「記住,沒有下一次。」
俞佳佳還是笑著,語氣卻充滿了埋怨:「真是狠心啊!」卻沒有一點怨懟,彷彿只是小女人姿態的抱怨。
陸應欽沉默地盯著她,希冀著從她笑容和煦的臉上看出一切端倪,卻什麼也看不出,「俞佳佳,你到底要什麼呢?」
俞佳佳輕笑著,反問:「你猜。」
俞佳佳下車以後,陸應欽的車沒有多停留便離開了,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陸應欽的車離開她的視線。
他問她:俞佳佳,你到底要什麼呢?
俞佳佳冷笑,過去,她想要他的心;現在,她只想要他痛苦。
他總是說討厭聰明的女人,可惜她偏偏不笨。那人的地址和電話她已經借俞東的手給了程端五,現在她什麼都不用做,只消等著他們玉石俱焚。
俞佳佳迎著風,眼中的濕潤和喉間的酸澀都被她生生咽下。她心中一片空洞,陸應欽,如果這個男人的心有一丁點的血肉,她俞佳佳也不必走到今天。
要知道,有多少愛,才會有多少恨。
輿論的力量是可怕的,只消十幾個小時,紙媒、網路便鋪天蓋地地披露了這則消息。陸應欽和俞佳佳一派親昵的照片赫然紙上,雖然陸應欽的臉被打上了馬賽克,但程端五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財經版都鮮少提及的隱形富豪,卻因為一個女人被刊登在娛樂版。這一點都不符合陸應欽的性格。
要知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謹慎異常。從來不摻和富豪和明星那些令人津津樂道的艷史。如若不是真心的愛人,又怎會犧牲自己的名聲,為她鋪路呢?
一輪成功的炒作,讓俞佳佳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話題人物,只參加過幾次國外大牌活動的模特一夜成名。令人好奇的背景,美艷的外形,以及不俗的「演技」,程端五冷笑著看著報紙,可以預見,一枚新星已經冉冉升起。
而她程端五,彷彿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砸中,心中丘壑不平的一個天坑,再也填不平。
陸應欽在看到新聞的時候顯得還算平靜。只是關義有些擔憂,陸應欽為人一貫低調,這次被媒體這番炒作,對他們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但陸應欽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問他:「報紙送到程端五手上了么?」
關義愣了一愣:「送到了。」
「她什麼反應?」
「很平靜,看完就放在桌上了。」
「嗯。」陸應欽也沒什麼表情,「你出去吧。」
晚上陸應欽讓司機把他送回了別墅。程端五卻彷彿早就等候在那裡,愜意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那雲淡風輕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七年前的程端五,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回來了?」程端五的表情很輕鬆,沒有看他,卻主動開口與他說話,平靜之下讓陸應欽覺得透露著一絲絲陰森。
「怎麼還在這裡?」
「等你啊。」程端五咯咯地笑,隨即關掉電視,放下遙控器,一步一步向陸應欽走來,像一隻高貴的白天鵝,高高地仰著頭,脖頸優雅而纖長。
她順手將擱在不遠處古董桌上的報紙拿起來,然後一頁一頁展開,最後走到陸應欽身邊,「這記者拍得真不錯,金童玉女很般配。」她微笑:「陸應欽,請問,你這樣做,到底要把我置於何地呢?」
「不過是一般的新聞。」陸應欽眉頭凝得緊緊的,沒有看她。
程端五毫不退卻,「這叫一般的新聞?陸應欽,怎麼多大的事從你嘴裡說出來都這麼輕描淡寫呢?」
程端五的眼神像一枚毒針,陸應欽覺得刺得疼,他面色冷峻:「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嗯?」
「是。」程端五對眼前的男人已經失望透頂。對他最後一丁點的情分,也隨著這一切一切徹底消磨殆盡,「我是你花錢買的,你肯看我一眼我都該感恩戴德。」她冷冷一笑,彷彿自嘲,也彷彿是諷刺。
陸應欽覺得她的表情十分不對勁,她明明笑著,可是笑容的背後,卻是嗜血的仇恨,和毫無生氣的,絕望。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煩悶又暴躁,一把奪過程端五手中的報紙。並不算太堅強的新聞紙被他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嘶——嘶——」報紙被撕碎的聲音像毒蛇一下一下對著程端五吐著舌信,程端五覺得這一幕可悲又可笑。
「程端五,我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你都給我老實一點。有些事還輪不上你來質問,這是我和她的事。」陸應欽不知該如何反應。她會質問,代表著她至少不是毫無感覺,可是此刻她的質問背後,陸應欽隱隱有種十分不安的感覺。
這麼久,他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他覺得似乎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