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櫻花與情書

「哎,您是說鳳頭鸚鵡嗎?」電話另一頭的人吃驚地回問道,「您說的鳳頭鸚鵡是,白色的、大大的、會說人話的那個?」

「對,就是那種鸚鵡。品種大概是葵花鳳頭鸚鵡,體形很大。」

一整看向窗邊的鸚鵡。

停在棲木上的鸚鵡好像知道有人在討論自己似的,顯得有些得意。它將冠毛舒展開來,發出尖銳的「嘎嘎」叫聲。

「嗯,那個,客人,您是打算帶著鸚鵡旅行嗎?」

「是的。嗯,因為我一個人住,所以感覺把它獨自留在家裡怪可憐的。我在官網上看到你們旅館是允許攜帶寵物入住的,於是就打電話給你們,想問問鳥類行不行……鸚鵡不方便嗎?」

「不會不會。」對方——旅館的老闆娘爽朗地笑道,「只不過據我所知,您還是第一位帶著鸚鵡住我們旅館的客人。鸚鵡完全沒問題,我們恭候您的光臨。關於食物……非常抱歉,我們不太清楚鸚鵡喜歡吃什麼,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您自行準備嗎?如果是小狗小貓的話,我們倒是能用雞胸肉和乳酪做點吃的給它們。要不我準備些樹果給您的鸚鵡當零食吧?」

「真該去考駕照的。」房間里的一整一邊整理著旅行的行李,一邊自言自語道。

從距離上來說,一整居住的風早鎮離櫻風堂書店所在的櫻野鎮其實並不算太遠。他原以為同在關東圈內,要過去很方便,但在調查之後才發現,那地方有些偏僻,搭乘公共交通前往有些麻煩。

在過去,鎮子附近似乎有一個可以搭乘電車抵達的小車站。但那條線路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廢棄,上網也搜索不到任何它存在過的痕迹,找到的只有一張被夏生青草覆蓋的鐵路的照片。

正如櫻風堂店主不時在博客上寫的那樣,櫻野鎮是個「被人遺忘的鄉下小鎮」。而且是那種典型的,在昭和、平成時代由於政策原因被逐漸忽視,交通越發不便的小鎮。沒人知道究竟是小鎮人口減少在先,還是小鎮變得不宜居住在先。或許兩者是同時發生的。

總之,昔日的繁華宛如大夢一場,櫻野鎮現在已經是一個居民幾乎全是老人的安靜小鎮了。毫無疑問,這個已然陷入沉睡的小鎮將會逐步被山中草木的綠色波浪所吞沒、掩埋。

「事到臨頭後悔遲。」鸚鵡在地板上轉動著腦袋,插了句話。在假日或是閑暇時,一整會解開鸚鵡的腳鏈,讓它在房間里自由活動。這是鸚鵡飼養指南上推薦的做法。鸚鵡雖上了年紀,但走起路、啄起東西來可是一點都不含糊,房間里的好多東西都成了它的玩具。

它有時會倒掛在窗帘上,直勾勾地盯著一整看。要是開了收音機,它就會模仿歌聲和說話聲,還會跳舞。最讓人頭疼的是它似乎很中意一整的眼鏡,一看到就會叼起來飛到書架頂上,讓一整夠不著。剛才還放在這裡的眼鏡怎麼不見了?這種時候,多半是鸚鵡乾的「好事」。

這隻鸚鵡非常狡猾,咬壞了好多東西,嗓門又大。但看著它天真無邪的樣子,一整的心情也變好了。

他不知道鸚鵡的前任飼主——那位老船員是否也曾像這樣獨自一人在房間里看著鸚鵡跳舞、玩耍。

「聽說大型鸚鵡很聰明,智力相當於人類幼兒。自己說的話,不知道它能理解多少。」一整這麼想著,點了點頭。

「對,說得沒錯。」一整整理行李的手沒有停下,「要是有駕照的話,說不定找工作的時候就會更輕鬆一些。真該趁還沒畢業的時候考下來啊。哎,不過我當時也沒那個時間就是了。」

自從開始打工,只要有時間,一整就會到銀河堂書店工作。與其說是為了掙學費和生活費,倒不如說是在享受著置身書架間的時光。每天都能接觸到新的書刊和新的信息,他從未感到過厭煩。而且只要工作繁忙,心中就不會感到寂寞,也不會想起過去的種種。或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忙碌的書店工作非常適合一整。

「按手機地圖的導航看,開車去大概要花兩小時。如果是搭電車就得繞遠路,中途換乘三次,而且班次很少,得花超過五個小時才能抵達離櫻野鎮最近的車站。下車以後還得在山間徒步行走三十分鐘。這已經完全不能算是輕鬆愉快的春季短途旅行了。」

一來一回得花上超過十小時,這麼一來肯定是沒辦法當日往返了。一整打算在中途的某個換乘的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一晚。所幸沿途某車站邊上有一家小民宿,而且還允許攜帶寵物,他便撥通了旅館的電話。

在調查各種信息的同時,一整也查了查攜帶大型鸚鵡出遊的方法。據說裝進寵物箱中帶走是比較普遍的做法。

名叫船長的鸚鵡體長約五十厘米,體重在一千克上下。大概是跟攜帶型筆記本電腦或稍大的平板電腦一樣重。體形雖大,重量卻不算很沉。「在自己的行李中加上寵物箱和鸚鵡,似乎也不會增添太多負擔。」一整思索著。

說到底,對於一個每天搬運裝滿書刊的紙箱,時刻都得注意著不要閃到腰的人來說,這點重量根本算不了什麼。

鸚鵡咕咕叫著,邁著小碎步朝一整走來,倚在他身上,閉上了眼睛。也許是因為鬧騰了太久困了。鸚鵡的體溫比人類要高,羽毛柔軟,身子很輕。

「雖然在坐車時得把它裝進寵物箱里,但在走山路的時候,應該可以把它放出來。它一輩子都活在屋檐下,見了大山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啊,簡直就像是《金銀島》啊。自己就像約翰·西爾弗一樣。」一整想像著將鸚鵡放在肩上行走時的愉快場景。

儘管左腳的疼痛現在已經緩和了不少,但為防萬一,一整還是打算帶上拐杖。

他坐在地上,抬頭望向窗外的春日晴空。天空泛著微光,淺粉色的櫻花花瓣像小鳥的羽毛似的飄浮在空氣中。

三神渚砂久違地來到了外公的道場里。渚砂和母親兩人居住的房子、外公外婆的房子,還有這座道場都蓋在同一塊地上,但最近一段時間因為工作繁忙,渚砂一直沒來練習,也沒和外公外婆說過話。她平日里閃躲著柳田店長那像是在說著「快給我休息」的灼人目光,無論工作日還是休息日都風雨無阻地出勤上班。今天難得給自己放了一天的假,才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這也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對渚砂打擊頗大的事,讓她不禁想要休息。

渚砂嘆了口氣,嘴角浮現出苦笑。

她心想:「這種時候除了笑,真是別無他法。」

月原一整離開後,銀河堂書店亂了套。店裡少了一名資深店員,而且還是負責佔據了書店營業額很大一部分的文庫區的月原一整。在他離職後,主要由店長和渚砂來填補空缺,但完全達不到本人的水平。畢竟店長和渚砂本身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月原一整和渚砂這樣的店員不同,很少接觸媒體,平時也不怎麼引人注目。提到風早站前的銀河堂,就算是對書店頗為了解的人,首先想到的也是書店界的風雲人物——店長柳田,或是因直覺敏銳和涉獵廣泛在業界嶄露頭角的文藝區負責人渚砂。如果是個喜歡外國文學和懸疑小說的人,那多半會提到副店長冢本保的名字。冢本有名到甚至有人專門請他製作新書的腰封,撰寫推薦文和書末的解說。

若是對宣傳牌和宣傳廣告有興趣的人,就一定會提到柳田的名字。他因擅於製作精美的大型立體宣傳牌而廣為人知,在出版社舉辦的書店展示品大賽中也多次贏得殊榮,名聲在外。他擅於拓展人脈,與其他書店進行橫向溝通。他好幾次從其他書店處要到了製作精美的宣傳單和腰封的電子文檔文件,並將其列印出來裝點書店。

銀河堂書店雖然是家老店,但從規模上來說絕不算大。昭和時代,星野百貨樓開業的同時,銀河堂在星野百貨樓六樓創立了總店。當時書店的賣點是寬敞的店鋪,但那之後站前的其他道路和郊區被不斷開發,大型商店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銀河堂也隨之失去了這個優勢。在現在的客人們看來,銀河堂只不過是一家設備老舊的狹小店鋪罷了。在店裡工作的渚砂也有這樣的感覺。

銀河堂總店從開業至今一直引以為豪的,也許只有店裡的店員們了。儘管書店規模小,卻培育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明星店員」。在外人看來不怎麼起眼,但實際上是書店中流砥柱的月原一整就是其中一個。

誰都沒辦法代替他。

距離一整離職只過去了短短兩周,但在渚砂看來,文庫本的書架已經失去了原有的緊張感。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感覺,總之就是覺得那幾排書架變得「鬆懈」了。明明被整理布置得十分妥當,看上去卻毫無生氣、亂七八糟。店長也和店裡其他店員說過類似的話。

「怎麼說呢,書架就好像死了一樣。」兼職的家庭主婦們也如此說道。

培養、守護、創造出這家書店文庫本書架的守護者已經不在了。

繼任的負責人必須像耕地一樣,先把書架徹底毀掉,再從零開始培養。原本的書架再也活不過來了。

渚砂眼前浮現出月原一整平靜而端正的五官。他俊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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