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去的繪本

卯佐美苑繪在自己的房間中,用鉛筆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圖案。

這是一個周一的下午,是她的休息日。

春日的暖陽灑進房間里,落在她柔軟的茶色頭髮和雪白的肌膚上,像光之精靈的翅膀一般閃閃發光,翩翩起舞。

充沛的陽光從寬敞房間的大窗戶中照射進來。房間中綠意盎然、花朵綻放,彷彿一間溫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外頭的陽台也是同樣的情況。陽台上有一處為野鳥們設置的飲水點,鳥兒們正快活地嬉鬧著。

往常的苑繪總會微笑著看小鳥看得入神,但今天無論是振翅聲還是鳴叫聲,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素描本上畫的是熱帶草原的夜晚。夜空中繁星點點,一家人置身於天地之間,或是愜意地躺著,或是抬頭仰望夜空。躺在地上的父親正講述著聖埃克蘇佩里 寫的《夜航》的故事。母親則閉上雙眼,抬起頭,豎耳傾聽著從天而降的流星的話語,或是流淌在腳邊的小溪的潺潺流水聲。她的表情平靜而溫柔,知曉並包容著一切。

她的名字是利佳子,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四月魚》——月原一整想要推廣,卻因為辭職,沒辦法親自推廣的書。苑繪剛讀過校樣稿,就開始畫這幅畫了。她壓抑不住地想要描繪出故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心痛不已的這一幕。

這並不是一本悲傷的書,反倒挺有趣的。故事情節扣人心弦,苑繪一口氣把整本校樣稿都讀完了。以利佳子為代表的充滿個性的家庭成員間的交流是那麼歡樂而有趣,好幾個情節都讓她不禁笑出了聲。不過,這卻是一本能夠引發讀者思考生命意義的書。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與他人相遇的意義是什麼?

為什麼人要心懷夢想?為什麼人不管在多艱難的時期,都要充滿希望,重新振作,奮勇直前?

即便知道生命臨近終結,也要對清晨的到來心懷感激,平靜地度過餘下的每個夜晚,為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而心懷感恩,為還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祈福。

苑繪哭著讀完了整本書,將被淚水打濕的校樣稿緊緊抱在胸前,眼淚「啪嗒啪嗒」地從臉上滑落。她從沒讀過這樣的故事。

這就是月原一整想要推廣的書。

要是他沒有發現這本書,或許銀河堂中不會有一個人注意到它。

這就是「尋寶家月原」發掘出來的寶物——苑繪覺得這本書的確像寶物一樣。

送來的校樣稿中還附帶了封面和腰封的複印件。

封面很漂亮,插畫和裝幀都很棒。可是……

「腰封好像不太合適……」苑繪嘀咕道。

腰封上寫著「引人落淚的愛的故事」。苑繪現在確實是在哭,但她覺得自己不是因為難過而哭的。

雖然眼眶滿是淚水,嘴角卻在微笑,她想:「這不是一本悲傷的書,不是讓人落淚的書。這是一本能讓人變得幸福的書。」

「月原一整該多麼想讀到這個故事、這份校樣稿啊。他讀了之後一定會很開心。」想到這裡,苑繪感到心如刀絞。

她閉上雙眼,清楚地「看見」了一整溫柔的微笑。但至於他現在究竟身在何方,臉上掛著一副怎樣的表情,苑繪只能憑空想像。

一整從苑繪的眼前消失不見,只留下清晰的殘影。

他是苑繪心愛的「王子」。

那是兩年前的春天,苑繪和三神渚砂兩人以正式員工的身份被銀河堂書店錄用。苑繪穿著尚未習慣的制服,跟著店長第一次以店員的身份來到店裡。

在店長向她介紹店內負責文庫區的前輩月原一整時,苑繪暗自在心中想道:「我見過這個人。我認得這張臉。這是一張令人懷念的、我深愛著的臉。」

但她想不起那究竟是誰。

苑繪陷入了混亂,她不可能會「想不起」分明「認識」的「某個人」。

所有見過的東西都像拍下的照片似的烙印在腦海深處,想忘都忘不了。這是苑繪身懷的絕技。

她總能自然而然地記下經歷過的事,導致她在小時候甚至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的。

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因為這項怪異的絕技被其他小朋友嘲笑後,苑繪才意識到並非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幾年後上了小學,她便開始刻意隱藏自己的能力。知道她擁有這項絕技的,除了父母之外,似乎只有渚砂了。

因此,苑繪並不是特別喜歡自己過人的記憶力。不過,她還是充分利用了自己這項與生俱來的天賦。比如,在備考的時候,需要記憶的歷史年表、地圖和公式,只要能轉換成圖像,她就能輕鬆記住;在當了書店店員後,她也毫不費力地記住了所有客人、出版社負責人和相關行業從事者的長相。

在遇見一個人時,只要某件事給她留下了印象,就算不刻意去記憶,苑繪也忘不掉對方的長相和表情。

苑繪的記憶蠢蠢欲動。她過去確實曾深受月原一整的吸引,與他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回憶。

只要一看到一整的表情,特別是那略顯落寞的側臉,懷念感便會湧上內心,令苑繪不由得難過起來。但不可思議的是,無論她再怎麼努力,都想不起自己在何時何地遇見過這個人。

有幾次,苑繪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便打算直接向一整本人詢問。但只要一整轉過頭看向自己,她就緊張得不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簡直像是戀愛了一樣啊。」苑繪雙頰發熱。從小到大,苑繪喜歡過很多人。渚砂甚至還嘲笑過苑繪,說她太容易動心。

「不過,對方要是知道自己被像我這樣的怪人喜歡上了,一定會不開心吧。」苑繪總是抱著這種想法,因此從未和任何一個人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她原本就內向膽小,除了渚砂之外,平時幾乎不跟其他人說話。

月原一整見苑繪這副樣子,顯得有些驚訝,露出困擾的笑容。他的眼神彷彿在看著一個小女孩似的。

這麼一來,苑繪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好離開。這個過程中,她經常因為緊張而摔倒,每次都是讓一整扶起來的。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次,苑繪感到既羞愧又難為情。

在一旁看著的渚砂覺得有趣,便笑著問苑繪是怎麼回事。

「我絕對認識他,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聽苑繪這麼說,渚砂搖了搖頭:

「我倒是不認識他。」

渚砂和苑繪從小就認識。自小學四年級,渚砂一家搬到苑繪家附近起,兩人就幾乎天天在一起玩耍,形影不離。

如果渚砂不認識一整的話,那說明苑繪在更久之前就遇見過他。

苑繪像著了魔似的回憶著,終於在某一天想了起來。

苑繪那天休息,她搭乘平時不怎麼搭的電車,來到一個離風早鎮有些距離的小鎮上。究其原因,是苑繪從小就很喜歡的繪本畫家的原畫展將在這座小鎮上的圖書館舉行。那天是畫展的最後一天,也是她看畫展的最後機會。

苑繪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她身穿珍藏的連衣裙,腳踩一雙鞋跟稍高的高跟鞋,心情愉悅地出了門。

平時出遠門都有渚砂陪著,但那天渚砂要上班。獨自一人到從沒去過的地方,彷彿一場小小的冒險,苑繪內心雀躍不已。

欣賞完漂亮的畫作,苑繪心滿意足地準備搭乘電車回家,卻不巧遇上了電車事故。事故雖然發生在其他線路,但很多原本要搭乘那條線路的旅客都紛紛選擇改乘苑繪所在的線路,因此傍晚時分的電車眼瞧著就變得擁堵起來。

苑繪平時是不搭電車上班的。工作地點離家裡很近,她平時都是走路或是騎自行車通勤。

苑繪難以適應滿員電車的擁擠,加上得知有人不幸過世的消息,令她心情沉痛,差點犯了貧血。四周都是人牆,什麼都看不見,喘不過氣來。苑繪原本就穿不慣這麼高的高跟鞋,還得在那種狀態下一直站著,就更是難受了。

她被人潮推來擠去,半閉著眼,想要努力忍耐到下車。就在這時,她感受到了一種最糟糕不過的觸感。

是色狼。有人從身後伸出手,摸著苑繪的胸部和下半身。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男人的動作越發粗暴,苑繪甚至開始感到了疼痛——這時她才不得不接受現實。

苑繪怪自己為什麼非挑今天穿了這件短連衣裙。

她眼眶含淚地轉過了頭,只看見了無數張面孔,每張都面無表情、悶悶不樂,根本看不出誰才是色狼。車內擁擠不堪,苑繪想逃都逃不掉。

苑繪想要吶喊「有色狼!住手!」喉嚨卻像凍僵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她無數次心想,要是渚砂在身邊就好了。

苑繪從小就容易遇上這種事,每次都是渚砂出手相救。她精通劍道與合氣道,自幼就對惡人毫不留情。

「只要給我一支筆,就沒有我打不贏的人。施力得當的話,筆也能成為武器。」

渚砂曾像這樣若無其事地炫耀道。她所言非虛,有一次她確實用圓珠筆把色狼的手給捅穿了。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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