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車輛撞飛到步行道上。值得慶幸的是,儘管這起事故發生在交通擁堵的時間段,但少年在被撞飛之後並沒有被其他車輛再次碾過。此外,少年的傷勢並不致命,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聽說是偷書的初中生在逃跑時被車撞了。」
「我親眼看到了。那孩子被車撞到我這邊來了。步行道被血染成紅色,有的人都嚇哭了。」
事故發生後,有幾名目擊者把情況發上了推特。時值春假,消息傳播得異常迅速。
「我看到有個店員一臉兇相地追著他,把那個初中生都嚇哭了。」
「我覺得那初中生應該是想要自殺吧。」
通過報紙、本地新聞、電視節目和周刊雜誌的採訪,大眾了解到了少年的情況。
報道稱,少年在病房裡流著淚,向慶幸兒子大難不死的父母坦白了自己在書店偷書,逃跑的時候被車撞上的事。
據少年說,他已經在同一家店裡實行了數次盜竊,並將偷來的書賣給新舊書店換取現金。
「爸爸、媽媽,對不起。請替我向書店的人道歉。」少年哭著向父母說道——新聞媒體如是說。
父母也哭著對少年說,如果是想要零花錢的話,和他們說一聲不就好了?但少年說自己並不是缺錢花。
他說自己是受到了班上同學的霸凌,受到了他們的指使,因此才反覆實施盜竊。
少年雖然是個老實而不起眼的孩子,但他非常疼愛年幼的弟弟和妹妹,是個很出色的哥哥。去年冬天,他被幾個品行不太端正的同班同學盯上,繼而受到了威脅——他們讓他把零花錢交出來,否則就要他好看。
事實上,少年的父母(夫妻倆都是善良的好人,在鄰裡間的口碑也不錯)也曾發現少年在回家時制服被弄得髒兮兮的,臉上和身上還帶著瘀青,為此十分擔心。然而少年每次都笑著辯解,是和朋友玩得有些過火了。
據說一開始少年是從自己的零花錢跟儲蓄里拿錢給欺負他的同學。但終於那些錢也用光了。少年考慮過要從母親平時隨手放在客廳的錢包里偷錢,但最終沒能下得了手。
少年向欺負人的孩子們說:
「我已經沒錢了。」
同學們聽後,便讓他去偷東西換錢:
「去書店偷書,再把書賣給新舊書店。」
「不過你沒辦法賣書。」
「賣書的事我們來辦,你負責偷書就行。」
那些多半也是慣犯的孩子向少年傳授了偷書的竅門:偷好幾本同樣的書是賣不出去的,要偷不一樣的書;挑最近很火的書或是暢銷書下手,這樣的書可以賣個好價錢。
少年原本打算拒絕,熱愛書籍的他沒辦法做出這種事。然而欺負人的孩子們威脅他,如果他不照做的話,他們就要對他的弟弟和妹妹下手。
少年隱約知道,這些欺負人的孩子其實之前也曾被一些現在已經畢業了的高年級霸凌者索要過錢財。
「我不知怎麼,就覺得他們好可憐,又好可笑。然後我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少年又是哭又是笑地如此說道。
第一次偷書的時候,少年非常害怕。他說,他當時心想,做了這種事一定會下地獄,自己的人生也徹底完蛋了。
但他已經沒辦法回頭了,也沒辦法同父母和老師商量這件事。他為自身的軟弱感到羞恥,同時也害怕被喜歡的人知道身為優等生的自己居然是個可恥的偷書賊,讓他們失望。
「我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
少年希望有人能來拯救自己,希望他的罪行被人發現。
他希望有個人能罵他、阻止他,但又害怕做壞事被人抓到。
終於,在一個櫻花初綻的春日,少年第一次在偷書時被抓到了。
少年說,自己在被書店店員叫住、追趕的時候,才感覺終於從夢裡醒了過來。儘管如此,自己卻因為「想要逃避現實」而逃跑了。逃跑的時候,他在心中向好多人不斷地道歉。
信任自己的父母,仰慕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對自己笑臉以待的鄰居,信賴著自己這個優等生的學校和補習班的老師。
還有追在自己身後的書店的大哥哥,他笑著對自己說過好幾次「歡迎光臨」「謝謝惠顧」。自己欺騙了這些人,背叛了這些人——這下子他們全都知道了。少年說,自己一想到這些,就想逃到遠方,躲到異世界去。他在心中默想,那些發生在自己喜歡的異世界主題輕小說中的主人公身上的事,要是也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我想要逃到異世界去。」少年如此說道,臉上又流下了一行淚,他哽咽道,「但是,我很高興能回到現實中,我很高興能把真相說出來。」
少年的父母聽後抱緊了少年。據媒體報道,兩人之後前往遭竊的書店,鄭重地道了歉。
網上還傳聞說,當時夫妻倆的態度非常好——也不知道究竟有誰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銀河堂書店受難的日子開始了。
「偷書也許是不對,但沒有必要把一個初中生追得衝到馬路上去吧?」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悄聲議論起來。這些悄聲議論終於化作呼喊,化作怒吼。
網上有人整理出了事故的目擊情報,來自全日本的各種聲音有如風暴般席捲了各個地方——大街小巷、網路世界、電視屏幕。
「還好那個初中生沒事,要是被車撞死了,那說什麼都晚了。」
「那家書店也真是的,幾本破書跟一條生命,不知道孰輕孰重嗎?」
「那孩子的父母人品可真好。他們還專程跑到書店去道歉了,不是嗎?據說去的時候還提著賠禮道歉的點心盒,還依書店的意思,全額賠償了兒子偷書造成的損失。聽說書店都沒拒絕,直接就收下了。他們不覺得這麼做有點不應該嗎?不覺得很不要臉嗎?」
「說起來,追趕這個孩子的店員後來怎麼樣了?演變成這種事態,至少也該反省一下吧?應該已經從店裡辭職了吧?」
銀河堂書店開始接到投訴電話。投訴者在電話中譴責追趕偷書孩子的店員,質問店員可曾到醫院向少年道歉,要求書店將少年父母付的書錢還給他們,罵完後連解釋都不聽就把電話掛斷。打到店裡來的電話,每次都是由不同的店員接聽的。大家都開始害怕接電話了。特別是打工的學生,每次接到這類電話都會被嚇個半死,於是慢慢地只有老員工、店長和副店長會去接電話了。
一整也會接電話。應該說,他在能接電話的時候都會盡量去接。令其他店員害怕不已的聽筒另一頭的聲音,在他聽來就像是天譴之聲。
那名少年和少年的父母都沒有怪罪一整。一整每次去醫院探病,他們都只是一個勁地賠不是。
正因如此,一整心中才覺得格外難受。
他責問自己:「為什麼那天會把少年追到那個地步?他明明都那麼害怕了。少年臉上掛滿淚水和鼻涕,拼了命地逃跑著。他都嚇成那樣了,自己還是無情地把他逼上了絕路。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勇氣才敢衝到車子前面啊?少年在被車撞飛到步行道上時,心裡該有多害怕,身上該有多痛啊?」
因此,一整隻能一味地道歉,傾聽著譴責的話語。
他聽過尖銳的女性的聲音,也聽過似乎剛變聲不久的男孩的聲音,還有用沙啞的嗓音結結巴巴地講著大道理的老人的聲音。
一整覺得自己永遠都沒辦法聽慣他人憤怒的聲音。他慢慢開始發現,當人認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時,就能毫不留情向他人投去譴責的言語。
不過一整覺得,現在的自己沒有權利向聽筒對面素不相識的人提出抗議。
他聽著聽著,左腳便不可思議地開始痛了起來——似乎是在追趕少年的時候,把左腳扭傷了。當時他覺得這傷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痛楚越發變得難以忍耐。每當聽見電話對面的怒吼,那隻腳就會開始發熱發痛。
打過來的電話大多數是看不到號碼的匿名電話,不過偶爾也有非匿名的電話打過來。「連住在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到我們店裡來的地方的人都打電話過來了。」店長咬牙切齒地說道。
全國各地的人不光是通過電話表達自己的憤怒,有些人還會寫信。店裡收到了好些用潦草字跡寫的、沒有寄件人姓名的明信片和信件,內容跟電話中的大同小異。不過,有一張明信片上面只寫著「殺人犯」三個字。
那張明信片偶然間落到了前往百貨樓收發室收取郵件的一整手裡。
一整強忍著左腳的痛楚朝店裡走去,將郵件和包裹簡單分類。在走到店門口附近時,他將那張明信片翻了過來,停下了腳步。店長大概是發現他的臉色越發蒼白,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搶走了他手中的明信片。店長瞥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隨後便將明信片揉成一團,頭也不回地扔到了櫃檯後面。
「別放在心上。」店長低聲這麼說道,用力拍了拍一整的肩膀,然後回到了收銀台,「還有你那腳,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