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世傾塵 第七節

於江江皺著眉,心情很凝重,她看著饒老那樣,也覺得難受。

「於小姐。」饒老突然叫到於江江的名字。於江江趕緊答應,她一回頭,就看見老人一直在顫抖的雙手。

他用探尋的語氣問於江江:「我能不能把婚禮提前?能不能就在病房裡辦?我怕冬梅等不了了……」

饒老滿布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凄涼和絕望。原本就白了頭髮的他此刻看上去更顯老態了。

於江江忍不住喉頭哽咽了:「崔婆婆會好起來的,你們一定能按我的策劃順順利利地結婚的。」

饒老搖頭:「等不了了。我不能再等了。這輩子都是我欠她的。」他頓了頓說:「都是我造的孽,是我負了她,一切都是我的錯。」

……

後來的後來,饒城山考上了大學,在父母介紹下接受了新的感情。與妻子共度四十餘年,生兒育女,過完了平淡而完整的一生。

而崔冬梅,他甚至沒有寫信回去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於江江輕嘆了一口氣,心裡堵得慌。她良久都沒有說話,看著老淚縱橫、悔恨和遺憾交接的饒老先生,於江江最後還是妥協了:「我會和醫院說明的,等崔婆婆醒過來,就在醫院裡辦婚禮吧。地點形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崔婆婆這次昏迷得格外久,她的病已經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她意志力堅強,才一直好好活到今天。肝癌晚期,原本也是藥石無靈的絕症。聽醫生的意思,之前她做過幾期化療,也做了腫瘤切除手術,但癌細胞還是全身擴散,後來大約是她自己放棄了,沒有再繼續化療放療,而是選擇了出院。

於江江不能想像到底是什麼東西支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癌症老人大老遠從何西到了北都。

也許是五十年的執念吧。

崔婆婆剛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非常虛弱,說話聲音小到於江江有時候要靠猜口型才能知道她在說什麼。

饒老一輩子也沒伺候過人,在病房裡也做不好什麼。護工忙前忙後,他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跟著。

於江江見此情形,將他叫住:「饒老先生,您別忙活了,過來坐吧。」

她給崔婆婆理了理被子,又用自己的手給她一直在輸液的手捂了捂,增添一點暖意。

「崔婆婆,」於江江說得很慢,試圖逐字逐句都讓崔婆婆聽清:「我和饒老商量過了,我們決定在醫院裡給你們舉行婚禮。」

崔婆婆一直有些無神的眼睛突然眨了眨,很快,裡面便積滿了很多眼淚。

於江江見此情形,也很動容,跟著紅了眼眶。她安撫著婆婆,摩挲著她的手背。

直到良久過去,崔婆婆才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無力,語氣卻很堅定,「我不想和他結婚了。」

饒老一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冬梅,你不要擔心你的病,我會陪著你,一切都會好的。」

崔婆婆虛弱地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昨天,我以為我終於要死了,我告訴我自己,一切都結束了。我該清醒了,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自己。」

崔婆婆的決心比於江江想像的還要堅決。一連做了幾次工作都沒有沒有結果。於江江也有些無可奈何了。

於江江怎麼都想不通一直對饒老痴心一片的崔婆婆居然會拒絕和他結婚。

什麼原因呢?太奇怪了不是嗎?想來想去,於江江只想到了段沉。從中作梗的,除了他,真想不到別人了。

還在上班的於江江準備找段沉問清楚,一打聽,原來他也去了醫院。

於江江下班後坐車到了醫院。被崔婆婆拒絕的饒老看著老了一大截,再也不是那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他就那麼沉默地坐在病房裡,比生病的崔婆婆看上去還要無精打采。

於江江實在不忍心,還是想要掙扎掙扎,試圖改變這個結果。

她把一直忙前忙後的段沉叫到病房外。

於江江組織了一會兒用詞,在多種表達方式里,最後選擇了有話直接問。

「你是不是和崔婆婆說了什麼?為什麼她突然不願意結婚了?」

段沉疑惑地皺眉,「她不願意結婚了?」那表情,顯然對這個消息也很意外,本能地問:「為什麼?」

於江江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你真不是裝傻?」

段沉眉頭蹙成一團,嚴肅的表情讓於江江不敢再往下說了。

「我問了醫生,醫生說婆婆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醫生說運氣好的話還能撐一個月,她目前的狀況,也肯定出不了院了,我想給他們在醫院辦婚禮。」

段沉沒有說話,靜靜陷入沉思狀。

兩人都對這突然的大反轉感到疑惑和無法適從,於江江對此毫無頭緒,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崔婆婆。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護工出來喊了她的名字。是崔婆婆點名要和她單獨說話。於江江沒想到她居然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於江江輕手輕腳地進去。原本一直睡在床上的崔婆婆,破天荒地坐了起來,精神頭看上去也不同尋常的好。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病容了。

明明是好事,不知道為什麼。於江江卻覺得有幾分奇怪的感覺。

見於江江進來,崔婆婆展露出了一貫慈愛的微笑。

「小於,坐。」

於江江心底有疑惑,也不懂崔婆婆此刻是要做什麼。她有些忐忑地尋了椅子坐下。寬敞的病房裡,此刻只有於江江和崔婆婆兩個人。

崔婆婆往於江江的方向移了移,溫和地伸手,吃力地抓著於江江的手,來回摸索,慢慢地說:「謝謝你,這麼久以來,一直在替我的白日夢奔走。」

於江江趕緊搖頭,連忙說:「都是我應該做的。」

崔婆婆笑著,微微眯著眼睛,臉上有於江江看不懂的表情。

「我知道,我這個決定一定讓你們都很困擾。」她抿了抿唇,繼續說著:「五十年了,這樁心事,終於要隨著我入土了。」

她眼眶中滿含著淚水,聲音顫抖而哽咽:「我該去贖罪了,這一次終於不用等了……」

零零落落的句子從崔婆婆口裡說出來。於江江覺得這二老的故事就像連續劇一樣。她一直不斷地在追更新,不斷獲得更多細節,這故事在她腦海里也越來越完整。

可這完整,卻顯得那麼悲傷。早不是當初那遺憾而感人的故事。不是誤會,不是錯過,也不是命運,沒有凄美的訣別,甚至沒有任何交代。

崔婆婆摩挲著於江江的手,用仿似平常的語氣說:「上山下鄉的時候,我們相愛了,後來,他回了城。說會回來娶我。我一直在等他回來,可我沒等到他,反而把肚子等大了。那個時代容不下我,村長要拉我去沉井,我姆媽替我擋著村民的拳打腳踢,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那時候多傻,覺得他可能被什麼事耽誤了,總會回來的。」

「我一個人生下孩子,那麼多年,來往了那麼多批知識青年,可是就是沒有他。我不甘心,帶著孩子沿路討飯到了北都。我要找到他啊,問問他為什麼不回來找我,他知不知道我的人生因為他發生了些什麼。」

「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居然在醫院碰到了他。」崔婆婆苦笑起來,看著於江江,眼底竟是痛苦:「你說巧不巧?我孩子病了,我求醫院的大夫給孩子治病,那真是個善良的大夫,又年輕又漂亮,給我孩子治了病,還給我墊了全部的醫療費。我白天去火車站給人挑擔子,晚上照顧孩子,攢了錢還給她,還特意買了點蘋果,要給她送去。然後……」她哽咽著:「然後我就見到饒城山了。他來接他愛人——那位給我墊錢的女醫生下班,身邊還跟著個漂亮的小姑娘。我是那時候才知道他結婚了。」

「我好恨他,恨他忘了我。我想報復他,想去組織揭穿他,可是最後我什麼都沒有做。我沒骨氣,還是希望他能好。他很有眼光,那女醫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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