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這一路所經歷的坎坷,罄竹難書。上路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心事,而如今,心事之上又添了心事。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駱十佳就再也沒有問過長安的那件事。關於那一晚上的回憶,大家都默契地選擇了刪除。

長安的傷在兩天後就好了個八成,他們也在兩天後到達了吳忠鹽池縣。從深城出發,原本一千八百公里的旅程走出了近雙倍的數字,多走了好幾條線路,也多去了好幾座城市,經歷了許多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事。這一路他們都在期待到達的這一天,以為到了便是解脫。然後,當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時,他們卻都陷入了迷茫。

這一路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都開始疑惑了起來。

礦井裡的王經理已經早早在縣裡等著。他給他們安排了縣裡的招待所。從下車一直到住進招待所,幾乎全程沒讓他們操過心,處事非常妥帖,讓人十分安心。

王經理在被長治招來公司之前,曾自己做過多年生意,之後他生意失敗,為了養家糊口,當了多年小老闆的人突然進別人的公司打工,也曾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掙扎,最終還是妥協於現實。想來他已經徹底適應了自己的身份,雖然他比沈巡年齡大,但對沈巡還算尊敬。

「今天你們在縣裡住。」王經理走在沈巡身邊,一邊交代著礦里的事情、家屬那邊的情況,一邊和沈巡說著這幾天的安排:「那個要買礦井的老闆,前天已經到了鹽池。聽說他還投資了縣政府的項目,現在縣長巴結他巴結得狠。」

「嗯。」沈巡其實並不想賣礦井,可他始終找不到長治,再怎麼不甘心,他只能選擇這一步。

王經理見沈巡似乎沒什麼興趣,也知道他心裡不是那麼舒服。他想了一會兒才說:「多半是縣長閑聊說起了我們礦里的事,那老闆就想趁低收。」想著這兩年的經歷,無限唏噓。今年礦里探到了一處儲煤豐富的點,正在大力挖掘,不出意外,挖掘出來以後可以大賺一筆。誰知這還沒開始開採就出了這麼大的事。王經理遺憾地嘆了口氣:「算了,這是命。」

「這個人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見面?」沈巡不喜聽這些長吁短嘆,這一刻再去遺憾、感嘆也沒什麼意義,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他有沒有出價?」

「他說要和你面談。」王經理拍了下腦袋,說:「差點給忘了,我正要和你說呢,縣長給我打電話了,說約今晚。」說著,就從口袋裡拿出抄好的地址遞給沈巡,並且囑咐了他見面的時間。

「你先去歇一會兒,我晚點接你一起過去。」

「知道了。」沈巡看了一眼地址:「我會按時到。」

……

到了約定好的時間,沈巡就和王經理一起去赴飯局了。王經理一路都在叮囑沈巡一些注意事項,比如底價、條款等等,王經理處理謹慎,兩人一定要統一口徑,這樣在談判上才比較有主動權。他雖然生意失敗過,但他的經驗還是優於沈巡和長治,所以沈巡和長治一直都很相信他對於一些事情的判斷。

那個酒店是縣裡檔次不錯的一個酒店,一個外地老闆來投資的。從外觀看,雖然比不上深城那些高檔會所,卻也相當不錯,裝潢富麗堂皇,彩燈繽紛,在夜裡的街道上十分顯眼,看上去氣勢恢弘。

門口分別有穿著回族服飾和漢族服飾的迎賓小姐,臉上都帶著溫暖的笑意,代表著她們的好客之意。

「就這酒店,投了六千多萬。」王經理笑說:「在這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賺回來。」

沈巡跟著王經理走了進去,剛一進大堂,縣長的秘書就迎了上來。

臉上帶著妥帖的笑意,態度恭敬謙和:「沈老闆,縣長今天也在,您跟我來。」

政策不允許,一般的飯局縣長都不會到場,之前沈巡一直在跑礦井的手續,前前後後也請了好幾次都沒請到人,他總用這樣那樣的理由推拒。這買他礦井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有這樣大的面子?

縣長的秘書推開門,很客氣地對沈巡做了個請的姿勢:「請進。」

帶著滿腹的疑問,沈巡踏進了包廂……

好不容易安頓了下來,長安和駱十佳都想好好休息一下。兩人一起去了趟縣裡的超市,買了點必需品。

「一會兒沈巡和王經理要去談事,韓東說晚飯就我們三個一起吃飯。」

「好。」

「晚點可以去吃清真餐廳,正宗。」長安又說。

「好。」駱十佳的回答始終言簡意賅,她一貫不是會聊天的人。

兩人穿行在貨架之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大多是長安說駱十佳生澀地符合。來往的顧客和琳琅滿目的商品是眼前唯一的風景,這一路,駱十佳覺得這是最最安穩寧靜的一刻,連說話都讓人感覺到輕鬆了許多。

比起深城,這邊超市提供的超市品種相對還是少很多,駱十佳常買的幾個進口品牌的生活用品,這邊都沒得賣,她隨便選了幾個就去結賬了。

長安買了一些零食和水果,滿滿當當選了一購物籃。結完賬,駱十佳和她一人拎一袋。

長安出了超市先過了馬路,駱十佳著急追趕,一時不察,撞上了一個行人。

駱十佳撞到別人,連聲道歉,那人雖然不悅,但也沒有責怪,轉頭就走了。駱十佳手上的塑料袋瞬間脫手,裡面的東西都掉了出來,沒有封好口的橙子瞬間就撒了一地,咕嚕咕嚕滾出好遠。長安走得快,已經走出了好遠,還沒發現駱十佳沒追上。

駱十佳趕緊低頭撿東西,橙子滾落得遠,她蹲著身子找,眼前是路人的腿和腳一晃而過,她在行人交織的縫隙里鑽性,終於,她找到了最後一個橙子,只要撿起來就可以走了。

手還沒伸過去,她就看見一雙皮鞋停在她眼前,然後,那雙皮鞋的主人蹲下/身子,撿起了地上的那個橙子。

一隻手進入駱十佳的視線,那手上帶著多年風霜的痕迹,紋理清晰,握住橙黃的果子,麥色的皮膚和顏色鮮艷的果子形成鮮明對比,他手上青筋微微凸出,看上去十分有力。

像電影的慢鏡頭,駱十佳有些遲鈍地抬起頭,然後,她終於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廣袤的天空染著落日的晚霞,紅彤彤一片,好像有人在地平線灑下一把火種。那麼熾烈的背景之下,那人微微低頭,對駱十佳淡淡一笑。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笑容甚至帶著一抹久違的想念。

閆涵眯了眯眼睛,眼角有微微的紋路,卻一點都不減他作為男人的魅力,甚至帶著幾分成熟男人包容似海的深情。他從來不曾在她面前迴避自己的年齡,在他眼裡,他的年齡和駱十佳才更為匹配。他能給她最好的疼愛和保護,她總有一天還是會妥協。

「好久不見。」

駱十佳臉上的表情終於僵住。

閆涵一身妥帖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是隨時要上談判桌的樣子。

駱十佳滿心防備地站了起來,往後退了退,對著閆涵的表情始終冷冷的:「你來這裡做什麼?」

「談點事。」閆涵始終雲淡風輕。

駱十佳最討厭他這副運籌帷幄的樣子,她緊抿著嘴唇,死死盯著他,許久才語含警告地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駱十佳。」

閆涵還是笑著:「我知道。」說著,他溫柔地把掉落在地上的橙子遞給駱十佳:「你掉了個橙子。」

駱十佳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那黃橙橙的果子,沒有接。

「不要在背後搞小動作。」駱十佳厭惡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經夠恨你了,不要再讓我瞧不起你。」

閆涵收回了手,將橙子握在手心,不管駱十佳說什麼,他始終滿不在乎一樣微笑著,他說:「十佳,你也許可以試試,用公平的眼光看待我。」

「那你為什麼不能公平地對待我?」

「以前的事,是我的錯,是我太急了。」

閆涵這麼坦蕩蕩的道歉,不過是以退為進,明知他不懷好意,駱十佳卻沒辦法真的對他做什麼,這種無力感這麼多年一直如影隨形。

「想想你做的事,沒有殺了你已經是我的仁慈。要不是因為她……」十佳說不下去,只是重重呼了一口氣,胸口窒悶一樣疼痛:「她愛你。」

「……」

長安終於發現駱十佳落遠了,趕緊跑了回來。

「怎麼了?怎麼不走了?」長安看了一眼駱十佳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閆涵,一臉疑惑:「認識?」

閆涵始終微笑,在靜靜等著駱十佳的反應。駱十佳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過頭對長安笑了笑:「我東西掉地上了,多虧這位先生幫忙撿。」

囫圇說了兩句謝謝,駱十佳趕緊拉著長安走了。走遠了一些,長安才湊在駱十佳耳邊說:「那個幫你撿東西的男人看著挺有味道的。」

駱十佳調侃一笑:「狐臭么?」

長安白了駱十佳一眼:「你非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帥哥說成這樣。」

「原來你喜歡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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