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煙花響,傅容引不可能聽不到。
行李箱分別放回了兩人房裡,他開著燈坐在客廳中微微出神,看著陽台外的絢爛色彩一瞬接一瞬綻開,風從大開的落地窗中吹進來,呼嘯著灌進了他的脖領里。
衛舒夷頂著一臉難以舒展的表情上樓,不知門外那人走了沒有,煙花倒是一直還在放。
「他走了?」傅容引站起來,想要迎上去,似乎又有些猶豫。
她點點頭,又聽見他問:「特意來這裡等……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嗎?」
「其實也不算。」她坐下,視線從茶几上的果盤掃到紙巾,又從紙巾繞回倒扣的茶杯,神情有些恍惚:「他來祝我生日快樂,前幾年的。」
傅容引坐在她對面,難得嚴肅,抿著薄唇沒有說話。
那是一段和他無關的過去,即使如今看起來更親近的是他和她,但在他們產生交集之前,有幾千個日夜,是他不曾參與也不曾了解的。
顧冕和她,有著長達十一年的羈絆。
那不是簡簡單單一句昨日今朝就能說清的東西。
「這樣啊……」傅容引強顏歡笑,努力裝出開心的樣子,試圖將這種壓抑的氣氛扭轉過來,「禮物呢?」
衛舒夷沒心情看他,垂著眼輕輕搖頭:「他知道我不會收。」
兩人沉默一會兒,她不想聊,倏地站起來,擰著眉心走回房,「我先去休息,有點累。」
前段時間提起顧冕還能鎮定自若和他談笑風生的模樣不見了,她疲憊的神色表露地那麼明顯,傅容引突然有些害怕。
她說她花了三年,才開始從那段感情里走出來,可顧冕只出現了兩次,她就已經受影響至此。
「……」
開了聲音的手機突然唱起來,以往都是嗡嗡自震聲,因昨晚沒接到衛舒夷的電話,傅容引特意把模式改成了響鈴加震動,還把鈴聲調到了最大。
此時在這安靜的客廳中,聽起來卻有點突兀。
看著來電顯示,他起身走到遠離房間的陽台角落,那雙好看的眉皺起,聲音也驟然壓低——
「葉琪,我說過,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除夕那天,裴洋一大早就來了,衛舒夷起床後有沖澡的習慣,他便坐在沙發上等著,順便和傅容引比起了瞪眼的功力。
「聽說傅先生廚藝很不錯?」不知怎麼,裴洋總覺得那張臉很礙眼,他挑挑眉,主動尋釁:「可惜今天沒機會,下回有空一定要嘗嘗。」
在裴洋面前,傅容引收了綿軟溫和的那一面,雖不至於冰冷凌厲,表情也有夠生硬。
他扯扯嘴角,似笑非笑:「裴先生從哪聽來的消息?舒夷告訴你的?她這話說的可不太準確,你千萬別當真,我也不是對著誰都能料理出一桌美味來,畢竟做菜得看心情,給舒夷做當然好吃,至於其它阿貓阿狗就不一定了……都說愛屋及烏,但也沒人規定,我愛一塊美玉就要連它身上掉下來的邊角殘料一起愛,對吧?」
比起第一次見面,裴洋這回挺沉得住氣,他頗有興味地眯眼,笑道:「當初她告訴我,她成立了藝人工作室時,就有提到過傅先生,之前我一直在想,她形容中溫和寬厚易相處的那種人,到底是什麼樣,如今見了兩次,反而有些搞不懂了,是該說傅先生果真是位好演員呢,還是該說她傻,自詡精明能幹卻被你玩地團團轉?」
這話是明明白白地在諷刺傅容引兩面不一,在衛舒夷跟前一個樣,私底下又是一個樣。
「我才要誇裴先生,真不愧是生意人,犀利老道,簡簡單單幾句話,說得直戳人心窩。」
嘴裡『誇』著,然而傅容引卻不見一點被戳心窩的樣子,勾起一邊唇角,諷刺又好笑地道:「只不過裴先生想的是否有點多?我在她面前如何是一回事,在你面前如何是另一回事,說白點,你討厭我,我也不喜歡你,既然如此,你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用對她的態度對你?聽舒夷說你很早就開始涉足商場,年輕有為,我很佩服,不過這愛揣度人心的毛病,還是得盡量剋制地好。」
「你的自信真是令我意外。」
裴洋挑了挑眉,不甘示弱:「不過,除了顧冕,我還真不擔心誰。」
「你擔心誰我不在意。」傅容引笑了:「我不是顧冕,也不是你,我能做的只是以我的方式向她靠近,其他的與我無關。」
「是啊……你不是顧冕,也不是我。」裴洋突然沉吟,而後幽幽道:「我和她同在一個屋檐下十多年,比顧冕出現還要早地多,如果不是醒地太遲,根本不會有他什麼事。」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嗎?」
傅容引當然不知道,他沒有說話。
衛舒夷的過去,顧冕參與過,裴洋也參與過。
只有他沒有多嘴的餘地,因為他不了解。
「顧冕糾纏了她兩個學期,直到退學,還時不時會來學校找她。她冷淡拒絕,從來不假辭色,卻也默許了顧冕的存在,後來有一段時間,顧冕突然消失,沒再回學校來,學校里的人都說他失去耐心終於放棄了,可沒過多久,他又出現在了校門外,就是那一次,幾乎全校學生都看見,或是時候聽說……以往總是冷臉對顧冕的衛舒夷,和他牽手了。」
裴洋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雖然故事裡確實沒他什麼事,但心下明了他為何對自己心存敵意的傅容引,聽著他的敘述,莫名產生了一種……同情?
說不清楚,總之,這種心酸傅容引能理解,就好像顧冕在門外等她的那次,他們談話,而他只能拖著箱子先行進門。
「那個時候我和她關係不太好,在家裡碰到了也是當做沒看到,非必要絕不和對方說一句話,所以當時聽到那些傳言,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只是我從來不管她的私事,自然也沒有去問,沒想到,我和別人約架的那天,她突然出現了。」
裴洋的表情柔和下來,不自覺笑了笑:「在我差點被人捅刀子的時候,她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一板磚敲暈了那人,然後拉著我離開了混亂現場。」他深吸一口氣,「後來我努力了好幾年,才慢慢和她親近起來,期間她和顧冕一直沒有分手,包括我在內,誰都不看好他們,可他們卻談了很久很久。有一回我忍不住問她為什麼會和顧冕在一起,她說顧冕替她挨了一刀。」
當時的裴洋年輕氣盛,熱衷於展現男子氣概,所以才會去約架。衛舒夷與他脾氣相反,但心高氣傲的性子同樣招惹了不少麻煩。
縱使她有膽子沖入群架現場,拿板磚拍暈別人,可被一群樂忠於違法亂紀的男生包圍,難免還是會慌張。
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面對十多個武力和蠻力天生就強於自己的異性,她再沉穩老練,那種時候都派不上用場。
為首的男生個子很高,他伸出手揪著衛舒夷的衣領,將她扯到面前,下巴被捏地生疼,她固執地咬著牙,不肯露出怯色。
好在……那個人的手只是碰到了她的臉,顧冕及時出現,雙眼冒火,衝上來和為首的打成了一團。對方人多,不多時,一對一單挑就變成了群毆。
或許衛舒夷自己也不想記住當時混亂的場面,她只和裴洋說記不太清楚了,總之,當那些人一鬨而散,小巷裡只剩下她和顧冕的時候,他倒在地上,腰側被划了一刀,衣擺被鮮艷的紅色浸染。
衛舒夷撲過去扶他,衣服皺巴巴的,急地話都說不清,一邊撥救護電話,一邊沖巷外大聲呼救。
顧冕枕在她腿上,在她慌亂萬分的時刻,抓著她的手,去摸自己受傷的地方。
「我不冷血……」他將她的手摁在血潺潺流出來的地方,像是想要證明什麼一般,「這裡雖然不是心口,但是也差不多,我的血是熱的……」
他白著臉喃喃:「是熱的,你摸……它是熱的,真的。」
有好心的路人把他們送去了醫院,紅著眼的衛舒夷直接在病床前哭了。
他之所以會消失一段時間,是因為他表白被她拒絕了。
和以前不一樣,那樣的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她都只是冷著臉說不,只是那一回剛好碰上她心情不好,於是忍不住說了些難聽的話。
她說顧冕外熱內冷,對誰都抱著一種逗弄玩物的心態。
她說顧冕眼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在挨了刀之後,想到的不是痛,也不是別的,而是她的那些話。
哭過以後,衛舒夷用零花錢支付了醫藥費,又變回冷淡模樣,卻承包了喂他喝葯的工作。
一句「我們在一起吧」,嚇地顧冕嗆紅了臉。
裴洋想,那模樣一定十分有趣。
因為即使隔了許久,她在和他說起的時候,仍是滿臉笑意。
……
「以前我只是慶幸,後來才知道,她讓我免挨一刀,顧冕卻替她挨了一刀,如果可以選擇……我會選後者。」
裴洋從思緒里走出來,回到現實,看著傅容引那張越發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