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漠北,天空蔚藍蔚藍的,流水潺潺,暖風夾雜著花香,醒之每朝裡面走一步,越是熟悉的心驚,最後根本就不用男子的指點,醒之已經知道朝哪裡推。輪椅在砂石路很不好走,男子似乎有些愧疚,幾次想伸出手去扶住車輪,都被醒之阻止了。
山光水色,翠□滴,巍巍高山怪石嶙峋,山與山之間有一座凹陷,如虹的天水自斷山之處飛流直下,湍急的流水敲擊著周圍的石壁,宛若錚錚的琴弦撞擊著巨響,天水爭奪一般傾瀉在山澗的深潭中。暖暖的陽光照耀在水面上,潭邊一棵不知豎立多少年的古樹,枝葉隨風搖晃著。
醒之將男子推到潭邊,熟悉的四周讓醒之心生親切,她放開手中的輪椅,垂眸疑惑地望向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的男子,輕聲道:「公子以前也喜歡無名湖?」
男子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出過門了……只記得這裡了。」
醒之笑了笑:「我也喜歡這裡……有人說,這水潭從前的名字叫姻緣湖,相傳這湖是月老掉落凡間的銅鏡,若是心意相通的男女在湖邊平安地住上一宿,便會結下宿世的姻緣。那時我便想,若我有了心愛之人,定然帶他過來住上一夜,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男子側過臉,直直地對著古樹的方向,他眼中蒙著燙金黑紗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莫名的悲傷:「姻緣湖的傳說……都是騙人的……」
醒之驚訝地看向男子:「唉?……為何你也這樣說?」
男子的臉只是對著那古樹,不知過了多久:「你是天池宮的小宮主吧。」男子似乎想到了醒之的驚訝,繼續道,「我眼睛瞎了,舌頭也斷了,可耳朵、鼻子卻比常人要好許多,姑娘雖然用一般的脂粉遮蓋了身上的氣味,可我還是能認出來那股冷香……聽姑娘說話的聲音,這年歲……也剛剛好,可姑娘腳步輕浮氣息粗重,卻是沒有武功,這又是為何?」
醒之心中一驚,皺著眉頭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人,那雙腿是懸空的,長長的衣袖下雖然有手臂,卻一直未曾見他的雙手伸出來,眼睛蒙著黑紗,舌頭也斷了,越打量越心驚,一個名字幾乎要從心裡跳躍出來。可男子身上有股佛家的檀香,一看便是常年參禪問道之人,渾身散發著柔和安詳的氣息,故而醒之方才根本不曾朝那人身上想。
男子側耳聽了一會:「姑娘莫怕,我武功盡廢也並非歹人,不過是你師傅的舊識罷了。」
這一句話更加證實了醒之的想法,醒之瞪大了雙眼,一時間竟忘了呼吸,許久許久,深深地出了一口氣,咬牙道:「北宮伯玉!你居然還活著!」
北宮伯玉愣了愣:「你知道我?……」怔愣了片刻,他身形猛然一動,「莫非、是不是你師傅還活著?是不是?……我就知道他們是騙我的!葉凝裳怎麼可能死,葉凝裳武功蓋世又怎麼可能會死!」北宮伯玉伸出胳膊去拽醒之,卻被醒之躲開了。此時,醒之才看到,北宮伯玉的手腕和雙手不過是用精鐵巧妙打造的。
北宮伯玉伸手挪動輪椅,不想醒之為了他的安全將輪椅下面墊了兩塊石頭,這樣猛然的施力,讓輪椅角度一換,輪椅不堪重負砰然倒地,北宮伯玉惶急慌忙地掙紮起身,側著耳朵似乎聽見了醒之的呼吸聲,一點點地掙扎著朝醒之爬來:「帶我……帶我去見葉凝裳……」
醒之驚惶地後退了兩步,滿腔的惱怒滿腔的憤恨:「你有什麼資格叫我師傅的名字!」說話間,醒之看到北宮伯玉兩行血淚從黑紗中滑落,醒之愣了愣,胸腔的那股怒火瞬時崩塌。她清楚地知道,黑紗下的眼睛中已經沒有了眼球,沒有眼球的人為何還會流淚,他又是在為誰流淚?
「求你……求你,帶我去見葉凝裳……」北宮伯玉看不見方向,只有一點點地靠感覺朝醒之的方向爬著,身下滿是石子,白衣上滿是泥土和點點血跡。
若說,當初知道一切時醒之對北宮伯玉還有怨懟,如今見到眼前這個沒有了手腳,看不見東西說不出話來的人,一點點地努力地爬著,醒之不知道他為何要爬向自己,他還在希望什麼,在憧憬什麼,他的人生還有什麼可希望的可憧憬的可等待的?
此時,看著這樣一個人,醒之也忍不住心軟了,她不得不承認鳳澈也許是對的,葉凝裳出手太過殘忍,這人並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便是什麼都能騙人,一個人身上的氣息也騙不得人,他身上有股與鳳澈類似的清澈、溫和,坐在輪椅上時又比鳳澈多了幾分安詳。
醒之並未記起前因後果,只接受到了葉凝裳心中怨和恨,所以她也只是單純的怨和恨,如今見到這樣一個人,醒之卻是如何也怨不起來,更沒有恨意,只感覺那個摸索著朝自己爬來的人很可憐。
醒之走了過去,蹲下來,北宮伯玉摸索著醒之伸出的手,當意識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精鐵時,又趕忙縮回了衣袖中,在醒之的幫助下,這才坐起身來。
醒之注視眼前狼狽不堪的人,許久,嘆了口氣:「你都這樣了,為何還要惦記著她?若我記得不錯,你這一身……這一身的傷是我師傅給的吧……」
北宮伯玉默默地抬起頭來,病態的臉上說不出的凄惶:「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故意的……是他、是他害我的……否則……」
醒之道:「算了吧,這些往事我不想知道,反正我師傅已經死了很多年了,便是你有再多的苦衷,她也不會知道了,現在又來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
北宮伯玉愣了愣:「死了……死了嗎?……怎麼會死呢?葉凝裳武功蓋世怎麼會死呢?……你為何要騙我?若她死了,你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你……你也要騙我死心嗎?」
醒之搖了搖頭:「天池宮只有僕士與宮主兩人,自古便流傳宮主寫宮錄的傳統,宮錄上記載了歷代宮主所有的心事,我看了師傅的宮錄,得知你曾做下的事,但是知道並不多,只知道你趁人之危……師傅一怒之下便將你……最後扔在了侯月閣門外。」
北宮伯玉臉輕輕仰著,歪著頭聽著醒之的聲音,許久許久,似乎笑了笑:「你想騙我……我不信,我不信葉凝裳死了……她怎麼會死?這世上有誰能傷了她?你們都想騙我,都想讓我死心,想讓我恨她,我不信你們……」北宮伯玉不再管醒之,摸索著朝輪椅的方向爬去,鋒利的石子將他身上的白袍劃的不成模樣,「……你們都也別想,誰也別想我死心,只要我不死……我便永遠不對她死心。」
醒之看著他這般倔強又有幾分自殘的模樣,頓時滿腔的怒氣:「北宮伯玉!你別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她早就死了!我們天池宮是靈魂的傳承,若是我師傅沒死,根本就不會有我!你為何要這樣騙自己!」
北宮伯玉垂著頭定在原處,精鐵製成的手掌緊緊的握住一塊石子,全身止不住地發著抖,似乎在下一個瞬間便會倒下一樣,一陣風吹過,他鬆散的髮帶輕輕滑過,長發散了一地,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是怎麼死的?……埋在哪裡?……」北宮伯玉靜靜地執著手坐在姻緣湖岸邊,整個人像在瞬間被剝去了魂魄一樣。
醒之不忍再看他的模樣:「……死在江南莫家莊,她並無墳墓……那場大火燒了幾個晝夜,火滅了,什麼也沒有了,師傅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為何會失火?……她為何沒出來?」
醒之側過眼眸看向瀑布:「莫家莊埋得都是火藥,天下武林人士雲集……她對所有人說,凰珠在她身上……打不過、便想死得有尊嚴一些,便自己點燃了火藥,不曾出來。」
「又是……為了鳳師兄?」
醒之回眸看向地上的人:「前塵往事,我這個後輩又怎麼可能全部都知道,我只知道師傅死在那場大火了,我只知道凰珠不在鳳澈身上,也不在師傅身上……師傅大概是累了吧……反正我天池宮有血咒在身,個個過不了二十五歲,早死一日晚死一日,並無多大區別。」
醒之憐惜地看了一眼北宮伯玉空蕩蕩的雙腿,便在此時,遠處響起了人聲:「不管你當年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我師傅都已為自己報了仇了,你們也算是扯平了,北宮公子此生再也不必掛心什麼。」
醒之見北宮伯玉似乎沒有聽到腳步聲一般,病態白皙的臉依然對著湖面,無動於衷地坐著。醒之拱手道:「你的家人已尋來了,還望北宮公子好自為之,後會無期。」言畢,轉身離去。
北宮伯玉彷佛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怔怔地坐在湖邊,春風著樹葉輕輕地落在他的身上,說不出的凄涼蕭瑟,不知過了多久,他伸出精鐵手來,掬一把姻緣湖水,默默地放在嘴邊。
人說,若心意相通的男女在湖邊平安地住上一宿,便會結下宿世的姻緣……也許,那一宿並不平安,可我卻用一生來想念,來世,你是否還記得北宮伯玉?……葉凝裳。
醒之逃命般地奔走沙石路上,突然聽見一聲極為凄厲的叫聲,醒之驟然停在原地,回頭望向聲源,正是姻緣湖的方向,醒之愣了愣,思索後朝原路返去,急匆匆地跑回來,卻見姻緣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