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郡城內,鎮北侯府,花廳內。
眼前的婦人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皮膚微黑,雖不算漂亮但也五官周正,許是身懷有孕的緣故,周身透著股柔和嫻靜之氣,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粗糙的手指扶在腰間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慢慢的垂下頭。
醒之打量了一會,似乎對木通的娘子非常滿意,微微一笑,指著旁邊的椅子說道:「你莫擔心,先坐一坐,我與你家小侯爺說幾句話,便帶你去找木通。」
婦人靦腆地點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椅子,卻是不肯坐下。
醒之自然知道她怕什麼,便不在勉強,從腰間的荷包中拿出五顆色彩均勻的東珠,放在付清弦面前的桌子上:「我知道木通不能贖身,但鎮北侯府家僕眾多,對小侯爺來說,木通可有可無,可小侯爺也該知道,我自小便讓木通照顧慣了,木通對我很重要,這幾顆珠子不是什麼稀有之物,就送與小侯爺的姬妾們,只請小侯爺將木通與其娘子的賣身契給了我。」
付清弦愣愣地看向桌上幾顆爍爍閃光的珠子,每一顆都色彩均勻極為圓潤,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付清弦不自主地咬住嘴唇,微微紅了眼眶,許久,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開口道:「我知道你現在是天池宮的宮主,不比那時,可你……你以為我等著你……便是、便是貪圖你的東西嗎?」
這小小的聲音中滿是譴責的語調,讓醒之不禁內疚起來,可想起來時那小廝說的話,醒之壓下心中的內疚,客氣道:「那日瓊羽宮人為了保護我,傷了不少侯府的人,若小侯爺不滿意,大可再開別的條件。」
「蘇醒之!」付清弦怒喝一聲,憤然起身,臉色漲紅地望向蘇醒之,可當他狹長的眼眸對上醒之清湛的眼眸,卻再也張不開嘴說不出半句斥責的話,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眸,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不知在想什麼,靜寂了半晌,他緩緩抬眸,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醒之是否還在介意、還在介意去年我在雨中說的那些話?」
付清弦不等醒之說話,忙開口道:「那時不過是年少魯莽沒見過世面而已,後來想了想,你脾氣壞到不行,刁蠻任性死不講理,每日以欺負本小侯為樂,而且長得又難看得緊,身材也不好,又黑又癟好像一個晒乾的蘿蔔絲,渾身上下沒有半分的優點,我當時定然是豬油蒙了心才會說出喜歡你的屁話,等你走後沒多久,我就發現,原來譙郡城隨便拉出來一個女子都比你好看百倍千倍,那時定然是被你打傻了,才會巴巴地上杆子……如今想來後悔得痛不欲生!」
醒之一點點地黑了臉,待到付清弦把話說話,醒之已是氣得渾身發抖,咬了半天的牙,抄起桌上木質的如意,惡狠狠地砸在付清弦的背上,怒聲道:「付清弦!你活膩歪了吧!」
付清弦嚎啕一聲,臉上卻笑得好不開心:「蘇醒之,你這個母老虎就是不許別人說實話!你長得難看是全譙郡城公認的!你為何不讓本小侯說!」
醒之臉色漲紅,抖著手指著付清弦:「付清弦,我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叫蘇醒之!」
付清弦拔腿就跑,兩人繞著花亭的擺設捉起迷藏,付清弦一邊跑,一邊回頭,一個小心便會挨一下,不禁慘叫連連,便是如此付清弦也不吃虧,嘴裡還喋喋不休地說著醒之身上那些有的沒的缺點,什麼吃飯聲音太響,說話聲音太粗,拿長發遮住臉上的傷疤,以為別人都是傻子,皮膚又粗又糙像個村婦,就連方才還自作多情,也拿出來奚落一番。
醒之臉已氣成了豬肝色,方才有的那一絲內疚那一絲顧忌,早已被怒氣衝到九霄雲外去了,下手越發的狠,直至付清弦慘叫聲響破雲際,大聲求饒了半晌,引來了付總管,醒之這才罷了手。
兩人氣喘吁吁地坐在花亭內,好半晌才平復了呼吸,兩人對視一眼,當醒之看到付清弦不知碰到哪裡,碰紫了眼角和嘴角,不禁「撲哧」笑出聲來,自來漠北後壓抑心中那些陰霾似乎在瞬間散去了,付清弦見醒之笑了,也傻傻地咧嘴一笑,不想卻牽動了傷口,不禁又是一聲慘叫。
醒之見付清弦如此,笑得越發的幸災樂禍,當餘光觸及還愣在花廳角落的木通的娘子,醒之方才想起亭內還有別人,忙坐直了身子,捋了捋散亂的髮髻,回眸對呆在原地的木通娘子笑了笑,輕聲道:「你別怕,我不過是和小侯爺鬧著玩呢……呃,鬧著玩呢。」
付清弦摸著嘴唇,口齒不清地說道:「蘇醒之你別裝了,你再裝也不能改變你就是活土匪的事實!」
醒之抄起木質如意正欲出手,只聽一聲清咳,不知何時付正倫再次站在了門邊,垂眸道:「今日廟會,街上的人太多,蘇宮主獨自一人尚且好走,只是木通家的娘子已身懷有孕,受不得擠壓,木通娘子思夫心切,不如正倫先安排車馬送她先回瓊羽宮,蘇宮主與小侯爺多日不見,吃了午飯逛逛廟會再走如何?」
醒之想了想,看向木通娘子凸起的小腹:「罷了,我和她一起走吧,這廟會年年都人多得很,她自己走,我還真不放心。」
木通娘子搖搖頭,局促不安地說道:「大管家辦事,小姐還須放心,小姐可以好好與小侯爺敘敘舊。」
付清弦垂了垂眼,片刻,抬眸痞痞地說道:「罷了罷了,她蘇大宮主貴人事多,哪裡有時間玩耍,還不快將蘇宮主的首飾呈上來,送蘇大宮主回去。」
不時,一個長相頗為俏麗的小丫鬟將一個托盤端了進來,托盤上的首飾全是那日醒之摘下來給木通的,醒之看那丫鬟頗為眼熟,想了想才想起,此人便是指使侍衛抽打木通的小丫鬟。醒之用托盤上的紅布收起了所有的首飾,塞到木通娘子的懷裡,不善地瞥了小丫鬟一眼:「這本就是給你的,怎到了不相干人的手裡。」
付清弦並未看到醒之眼中的那一抹不善,沾沾自喜地說道:「這是去年本小侯第二個抬進門小妾的丫鬟,我看李翠翠和你性格頗似,就將木通撥給了她們。」
醒之冷笑一聲:「敢問小侯爺木通身上的首飾怎到了她們手裡?」
付清弦回想了片刻:「這些是從木通身上掉落的,她們看這首飾成色頗好,便以為木通偷盜了誰,這才……算了,都是誤會,你啊你,還和以前魯莽,這些東西到了下人的手裡,自然惹人誤會,差點害了木通。」
醒之冷哼,似是想到了什麼,微側了側眼眸:「……李翠翠?可是東興錢莊的二小姐?」
付清弦驚奇道:「你認識?!……」
小丫鬟不服氣地撇了醒之一眼,又惡狠狠地瞪了木通的娘子一眼,當她走過木通娘子身邊時,木通娘子不自覺地垂下頭瑟縮了一下,那小丫鬟上前數步對付清弦甜甜地說道:「小侯爺還要忙多久?二姨娘說若是小侯爺會完了客,等小侯爺一起吃紅豆粥,這粥可是二姨娘親手煮的呢。」
付清弦雖是沒看到小丫鬟私下的動作,還是不悅地皺了皺眉頭:「知道了。」
醒之冷冷一笑:「付清弦不是說要請我吃飯逛廟會嗎?」
付清弦眸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遮掩了下去,清了清喉嚨:「既然蘇大宮主有所求,本小侯也就勉為其難了。」
醒之不理裝模作樣的付清弦,轉臉對木通娘子說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以後可不回來了。」
木通娘子在小丫鬟咄咄逼人的目光垂下了眼眸,吞吞吐吐地說道:「不過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奴婢是賣身的奴才,沒有什麼私有的東西。」
「那便不要收拾了,去了我那裡,都買新的。」醒之看了付正倫一眼,很快地垂下眼眸,「有勞大管家了。」
付正倫躬身垂首道:「蘇宮主客氣了。」
醒之有些失落地看著付正倫的背影,心頭卻是說不出的滋味,有些惆悵又有些心酸,那時自己每每都想那個嚴肅的爹爹在侯府是什麼樣的呢?今日見了,和想像中一樣的盡職盡忠,好幾年間里,果然還是和自己沒有半分感情。
付清弦並未看出眾人間的波濤洶湧,喜氣洋洋地張羅著飯食,正是中午的時間,廚房許是早已備好了膳食,片刻,豐盛的菜色已上了滿桌,醒之看了一眼,這些菜色幾乎都是以前老在乾嘉酒棧吃的那幾樣。
兩人坐到桌前,眾人都極有眼色地離開了,那俏麗的小丫鬟卻一直不走,巴巴地站在了付清弦的身後,幾次欲言又止,不時還惡狠狠地瞪著醒之的脊樑。
付清弦將一碗紅豆粥放在醒之面前,垂下眼眸,狀似不經意地說道:「今天是四月初八,好像大家都吃這個。」
小丫鬟在付清弦身後著急得直跺腳,終於忍不住說道:「小侯爺……二姨娘還等著您呢……再說這紅豆粥也不是人人……」
「滾!」付清弦舀粥的手猛一哆嗦,怒喝一聲,「滾出去!」
小丫鬟頓時委屈得紅了眼眶,惡狠狠地瞪了醒之一眼,轉身跑出了花廳。醒之微微一笑,優哉游哉地掐算著這丫鬟的救兵什麼時能到,看了一眼付清弦氣紅的臉,不禁幸災樂禍地說道:「付小侯爺,嬌姬美妾好不享受呀,這般的齊人之福真讓人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