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轉眼已是春末。
自從和玲瓏月生疏以後,醒之再不願日夜待在瓊羽宮內,每日換地方遊覽,只要小望山的眾人都住在瓊羽宮,玲瓏月倒是不阻攔醒之四處閑逛,醒之心情好的時候也會獨自一人回婀娜山頂住上兩日,只可惜醒之如今已內力全無,在婀娜山洞外呆不長久,一個人在山洞內又略顯寂寥。
諸葛宜對治療落然自然不遺餘力,日日朝梅園跑,落然本是抗拒治療的,卻不知玲瓏月說了些什麼,落然倒是同意了,可卻也不準諸葛宜觸碰他,便是診脈也需懸絲,瓊羽宮人瘋傳公子有了笑翠越加和順了,再也不曾傷過人的性命,所有人似乎都很期待兩人的婚事。
這幾個月在譙郡城也陸陸續續地傳來江南的消息,莫苛年初時便賣掉了莫家莊幾代的田產與店鋪,卸去了江南武林盟盟主之位,一夜之間建立了暝教,兩月不到剿滅了江湖大小邪教十一家,暝教教主莫苛為人正直豪爽,不吝錢財幫助不少小門小派,暝教之主莫苛一時間備受江湖人推崇,聽說莫苛也是今年武林大會最有可能得到武林盟主之位的青年才俊。
當醒之知道落然在莫苛的手中曾被那樣對待的時候,說不怪怨那是假的,人是醒之親手交給莫苛的,後來卻成了……模樣,那些刑法都是莫苛給的,相當於醒之間接造成了。
在一日日無所事事中醒之無數次回憶著往事,最後悔的便是認識了莫苛,相信了莫苛,她每次看到怒尾和玲瓏月那般見外的模樣,寧願受苦受刑的人是自己,也比這樣一輩子愧對於人一輩子難以釋懷來得強,同樣的,醒之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莫苛的所作所為。
陽春四月,淺粉色的桃花在漫天遍野中飛舞著。
傾流谷在山澗夾縫,那有一處天然溫泉,溫泉四處是一望無際的桃林,每年三月後大片大片的桃花便會爭相盛開,四月初的天氣桃花繽紛開得正艷,每年四月此處也是譙郡城人踏青遊玩的好去處。
醒之出門時本打算將郝諾帶來的,卻遭到了諸葛宜的拒絕,此時諸葛宜每日將一寸光陰一寸金掛在嘴邊,醒之自然不敢多說。
玲瓏月和怒尾自婀娜山回來以後,每日都忙著處理瓊羽宮的大小事務,逐步地將西域的瓊羽宮挪到譙郡來,寒教的宮殿與其勢力範圍,此時已徹底易主瓊羽宮,玲瓏月又耗費大量的財力擴大了宮殿和勢力的範圍,只要不出譙郡界,便是醒之獨自一人出門也不必怕什麼,畢竟落然已經名聲在外,一般的人還是不敢打瓊羽宮的主意。
醒之隱瞞了被掠走的事,諸葛宜眾人雖是知道外面的流傳著天池宮宮主武功盡失的傳言,可醒之如今模樣大變,玲瓏月也有派人暗中跟隨,不管是監視還是暗中跟隨,這些都讓諸葛宜放心了不少。
四月的傾流谷桃花遍地,美不勝收,漠北四月的陽光一點也不刺眼,曬在身上暖暖的讓人懶洋洋的,傾流谷靠近天然溫泉的地方桃花最旺,也開的最艷,那處有一大片空地,是傾流谷最佳的賞景之地,已近中午,醒之來的晚了些,那一處已被別人先佔了。
醒之找一株最大的桃花樹坐了下來,看向溫泉處,暖暖的陽光讓她逐漸忘記了糾纏多日的煩惱,看著遠處成群結隊的人,不禁憶起少年時的往事,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許久未曾露出的笑臉。
靠近溫泉的地方被人用高高的帆布圍了一圈,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天空紙鳶紛飛,時不時從裡面傳來女子銀鈴般的笑聲,陽光下透著白帆布,似乎有各種顏色的裙紗在桃花林內紛飛,想來又是一大戶人家帶著女眷出來踏青呢。
以前四月的時候,那處溫泉旁的空地最佳的賞景地從來都是醒之獨佔的,若是來晚了,那處被別的富戶佔了便用銀子買回來,不過一般人家若聽說侯府管家的小姐要佔,自然不敢要銀子,若是付小侯佔了便更好說了,二話不說搶回來。
那地方總是付小侯占著的時候比較多,醒之每次賞景不用帶任何用具,只需帶著木通悠悠晃晃地走到地方,但凡看見付小侯在此處,必定搶了吃食和用具,吃飽了躺在隔潮的動物皮毛上看桃花。
有的時候醒之心血來潮便會要吃燒烤,於是侯府的侍衛們漫山遍野地抓兔子,每次燒烤的時候,醒之必定壞心地要求撿柴看火的人必須是付小侯本人。醒之和木通則躺在兩張毯子上,指手畫腳看著滿侯府的人忙乎,付小侯一邊吹火,時不時地抬頭淚汪汪眼巴巴可憐兮兮敢怒不敢言滿是譴責地看向主僕二人。
桃花紛紛落下,泛著記憶中青澀的香甜,醒之微微眯著眼享受著難得的陽光,一聲輕響,一隻彩色的蝴蝶墜落身旁,醒之歪著頭看了一會,伸手撿起那做工精緻的紙鳶,紙是最好的宣紙,精工細描色彩斑斕,蝴蝶的眼睛居然還是用金粉細描的,醒之不由地朝那一處人家看了一眼,不過是個玩物便如此講究,倒也真捨得,也不知譙郡城哪家作坊能做得出來。
「……能把它還給我嗎?」
一個怯怯的聲音打斷了醒之思路,醒之側過臉,一個青衣少女站在桃花樹下,局促不安地說完話便羞澀地垂下了頭,這少女不過十六七的年紀卻已梳起了婦人的高髻,她雖只是長相清秀,可整個人看上去卻是說不出的舒服。
醒之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紙鳶遞了出去:「這紙鳶做得真好看,不知譙郡城哪裡可以買到?」
少婦靦腆地說道:「是……是夫君親手做的。」
醒之不免有些失望,還是笑道:「我從未在譙郡城見到過如此精緻的紙鳶,你夫君倒還真疼你。」
少婦紅了臉,羞怯地點了點頭。遠處傳來了喊叫聲,少婦慌慌張張地應了聲,對醒之歉意地點了點頭,一手拿起紙鳶一手拎起裙角,朝圍帳跑去。片刻後,那邊再次傳來悅耳的鬨笑聲,想必一家人遇到了什麼樂事。
桃花林的遠處偶爾能看到人影晃動,不是朋友結伴出遊便是一家人傾巢而出,很少有像醒之這般形單影隻,醒之曬了會太陽頓感無趣,人聲越大也越覺得自己寂寞,醒之很後悔自己沒有態度強硬地將郝諾帶出來,應該把郝諾、連悅、連雪、諸葛宜都帶出來,來個全家大出遊。他們都來漠北一些日子了,除去婀娜山上的一個月,幾乎都沒怎麼出來過呢,大家全部都出來放鬆一下也不錯,說不定到時人多,還能把那處賞景地搶回來呢。
醒之嘴角含笑地想著以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泥土,正欲離開,只見又有一個紙鳶落了下來,醒之起身走過去,是一隻燕子,那燕子不像一般是黑白兩色,不但全身都塗滿了油彩,而且兩隻眼睛會隨著風轉動。
醒之愛不釋手地吹著燕子的眼睛,不禁「咯咯」笑出了聲來,片刻間,醒之聽到有人朝自己這邊跑,側目回頭看到一個身著粗糙布衣小廝打扮的人一瘸一拐地找著什麼。
醒之回頭笑道:「找紙鳶嗎?在我這裡。」
小廝看向醒之時愣了愣,垂著頭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當他一步步地走近,醒之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小廝氣喘吁吁地跑到醒之身邊,半彎著腰身低眉順眼地說道:「多謝小姐。」
醒之手指死死地攥緊了紙鳶,眼看著紙鳶薄薄的一層紙便要攥碎在醒之的手中,那小廝連聲哀求道:「小姐小姐,千萬別弄壞了,這紙鳶是我家二姨娘的寶貝,若是壞了,二姨娘定然不會輕饒奴才的!」
醒之頓時紅了眼眶,張了張嘴,努力地平復呼吸吐出了兩個字:「木通……」
木通猛然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醒之,不知過了多久,才敢試探著喏喏地喊道:「小姐?」
醒之丟掉手中的紙鳶,一眼不眨地注視著木通跛了的那隻腿,澀聲道:「木通你怎麼成了這樣……是不是,是不是付小侯對你不好?」
「不是不是……」木通一邊說話,一邊撿起紙鳶,吹去紙鳶上的灰塵,對醒之笑道,「哪能呀,小侯爺對木通很好,也很照顧木通,木通現在給二姨娘的做長隨,工錢還長了呢!」
「木通你的腿……怎麼了?」
「……不小心摔的。」木通看向醒之的臉,強笑道,「小姐臉上的疤沒了,也白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剛才木通就覺得像小姐的聲音,走近了也不敢認。小姐以前就想自己好看些,現在如願以償了,木通……木通真為小姐高興。」說著說著木通也紅了眼眶。
醒之一眼不眨地注視著木通拿著紙鳶的手,那手上滿是冬日裂開的血口,到現在還未癒合,手心上都是黑色的污垢,有的污垢沉入傷痕,一雙手早已慘不忍睹,許久,醒之艱難地開口道:「木通我回來了,你辭了侯府還回來跟著我吧。」
木通紅著眼睛笑了笑:「木通很高興,小姐還想著木通……木通一直都是侯府賣了死契的奴才,不能贖身的,更何況年前小侯爺做主給木通張羅了一房媳婦,木通的媳婦是侯府繡房的綉娘也是打小就賣身侯府的婢女。那時能跟著小姐已是木通天大的福氣了,木通……木通現在過得也挺好,真的挺好,二姨娘雖然刁蠻任性可對木通也很好……真的很好。」
醒之擦去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