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前世今生求不得 因緣果 沉醉不知歸何路(五)

連悅有些不贊同地說道:「宮主為何又改變主意?」

醒之側目道:「他們總不至於要逼死咱們,說來說去不過是嚇唬嚇唬而已,咱們住咱們的,吃喝不用他們管便是,以你和暗七的能力逃開那些守衛還是不成問題的,再不成明天開始從乾嘉酒棧買吃的,炭火雖然買不到,可山上的枯枝多了去了,若此時咱們搬出去,便是不說,連雪也會多方猜測,連雪知道了,子秋定然會知道,子秋如此護短,若是知道了我們在瓊羽宮受了委屈,定然不會坐以待斃,說不定氣惱之下便不願醫治怒尾叔叔了。」

連悅皺眉道:「宮主是想得周全,可咱們若非是為了他們又怎會日夜不分地趕來漠北,若是知情識趣倒是好,可他擺明了不識好歹,宮主又何必巴巴地在那受委屈?」

醒之垂眸道:「連悅為何不說,他怎會變成這樣?」

連悅頓時語塞,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此事與宮主沒有半分干係,說來說去都是廬舍一時糊塗,誰也不想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連悅見醒之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便不敢再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醒之抬眸看了一眼陰暗的天空:「連悅不必擔憂,我並非自怨自艾,錯了便是錯了,誰也不必再為那些錯誤找借口,我做夢也不曾想到他會變成如今這般……所有的事不發生在自己身上,總是能風輕雲淡許多。」

醒之牽著郝諾的手一步步地走著,目光迷離眺望著遠處的白雪皚皚的山峰,宛若自言自語地說道:「九歲那年,奉昭一意孤行要離去,若非遇見了他,我真不知道獨自一人怎麼面對那茫茫的雪山,便是有他日日作陪,我還是每日每日地想念奉昭,我從小到大從未曾奉昭分開那麼久,我一直以為奉昭會捨不得我,一意孤行地認為奉昭會回來……」

「那時,我看到奉昭回來的時候,欣喜若狂,可他卻也找到了永遠離去的借口,我一直不明白他怎麼能那麼狠心,他拿落然做借口,說我有了新仆士便是容不下他,婀娜山天大地大,一切的一切還不是我們說的算,那時落然又瘦又小看著像個六七歲的孩童,我也才九歲,他找了那麼一個借口便要丟棄我,我只會哭……只知道哭,赤著腳追趕他,他走得決絕,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喊,甚至求他,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醒之聲音越來越低:「我想起一切後,明白了奉昭為何如此絕情,他也是不過被師傅禁錮的可憐人,一心想擺脫噩夢般的婀娜山。我不恨他,可我卻一直無法原諒他,便是沒有師傅,沒有婀娜山,我還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就那樣風輕雲淡地丟下了我……那時我並無心疾,他可以帶我走,可是他沒有,他擺脫了我便是擺脫了婀娜山的一切,所以他對我的感情還是抵不過婀娜山給他的枷鎖。從那時他不回頭地走掉的時候,我們便已陌路。」

「落然不一樣,他沒有奉昭的心思也沒有奉昭的負擔,我遇見他時,他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後來我教他說話,教給他識字,教給他許多常識,給他講故事,他的人生很簡單,他的眼裡只有我,也只認識我,他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依賴我,從不曾讓我傷心難過,更不曾讓我失望過。」

「那時我病得迷迷糊糊雖不知道他為何要離開婀娜山,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否則他不會得了自由後便回到漠北,四處尋人,挑釁了各大幫派,惹了那麼多人才暴露了身攜凰珠的事,後來認定了陸玉枝……他叫她之之。

「六年的時間,一個人的模樣和容貌都可以變,可連口音和習慣都變了,所以不怪他認錯……我記得一切後,曾無數次回憶我們從漠北到江南的那一路,我知道他是在找我,也許後來已經認出我來……六年了的時間能改變多少人改變多少事……可六年過去了,那時的他還是相信我,還是願意依賴我,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回來找我……可我卻不認識他了,還一步步地將他帶入了深淵……」

醒之側目看向連悅,輕聲道:「連悅,你可知道我昨天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心中是何滋味……難道我不該做些什麼彌補他嗎?」

天色漸晚,寒風凜冽,天空慢慢地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望著滿天的碎雪,連悅垂了垂眼帘解下了身上的披風罩在醒之與郝諾的頭上,啞聲道:「這雪像是要下大了,咱們快些回去吧,明日一早我和暗七去砍些柴火,怎樣也夠等到師父回來的了。」

醒之回眸笑了笑,拽了拽昏昏欲睡的郝諾加快了腳步,稀薄的雪花覆蓋了青石地面,一個個並排同行的腳印,朝城外延伸,飄起了的雪花逐漸地稀薄了背影。

二月初二龍抬頭,這一日休息了整月的譙郡城復甦了,各家關閉了一整月的店鋪在這日都不約而同地開了門,大年裡在家裡悶了一個月的人們也紛紛走出門外,結伴遊玩。

譙郡城十里亭,有一處十幾丈的小河,兩岸邊栽滿了垂柳,二月的天氣北方春晚,樹木還都尚未發芽,垂下來的枯枝隨風搖動也別有一番風情,河內的水清澈見底,陽光之下更顯波光粼粼,傳說此水是天上的無根之水,日常飲之可延年益壽。河岸的盡頭有一棵千年槐樹,此樹在一千年來遭遇過數次雷擊,幾次死而復生,此時這棵千年槐樹,已是半邊枝葉繁茂半邊枯萎。

傳說二月初二這一日,有病之人若食用了槐樹上的露水便可不藥而癒,若是相戀的男女這日在此樹下定情,便可相伴一生,若是恨嫁而不得如意郎君,傍晚時分誠心在樹下祈求便會在得遇如意郎君,不管這些傳說是真是假,每年二月二這日的晚上,此處河岸熱鬧非凡,一排排的柳樹上掛著一個個紅燈籠,很多人在岸邊擺起了攤位,往來男男女女絡繹不絕。

自許霧帶人來趕醒之已有半月有餘,這半個月里,醒之住的小院一直有人看守,若是有人出宮便也不管不問,但是已不許醒之眾人自由進瓊羽宮內院了。醒之倒也不再強求,暗七每隔兩日便會上山砍柴,吃的東西都是從乾嘉酒棧買回來的,連雪每隔兩日便會下山來,有時會帶雪蓮回來,有時會帶幾隻雪蛤或者是雪兔。

每次得到這些食材,醒之會煮上一鍋濃湯,不管多少,總是給落然留一份,醒之知道落然不願見自己,便遣暗七送去。雖不知他喝沒喝,但是暗七每次都是空手而回,這樣多多少少給醒之一些安慰。自那日與連悅對話後,連悅對落然的不滿少了許多,倒也對醒之討好落然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郝諾在瓊羽宮已經悶了半多月,一直不吵不鬧很是聽話,醒之想到晚上的集會便有心帶他出來遊玩,這一路走來郝諾像放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看到新奇的樹木都會眉眼彎彎笑個不停。

醒之看到如此的郝諾,嘴角也一直輕輕上揚著。暗七瓊羽宮培養的暗衛死士,從小到大常年隱逸暗處,只有跟著醒之的這些時日才算重見光明,更不說明目張胆地逛街了,所以此時的暗七心情也算不錯,一行人唯有連悅微微皺著眉頭,不甚歡喜。

幾人提著燈籠漫步在林間,只聽遠處傳來「嗒嗒」的馬蹄聲,不一會便見官道上一輛四匹馬拉著的燙金馬車賓士而過,馬車前綴著兩個燈籠描著三個無比醒目的燙金大字「瓊羽宮」。

笑翠求了一個月才在這一日求得與落然同去十里亭的機會,當從車窗縫隙中瞟了一眼遠處林間的幾盞燈籠時,微怔了怔,悄然無聲地放下了車簾,似是無意地看了眼坐在車正中閉目養神的落然,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連悅看著前方漸行漸遠的馬車,低聲對醒之說道:「宮主我們還是別去了,這馬車是落然公子專屬的,公子對宮主極為不喜,若不小心碰見了,只怕公子翻臉無情。」

這些時日,醒之在瓊羽宮可謂處處碰壁遭人冷眼,每次求見落然而不得,有時甚至會被瓊羽宮人羞辱,雖然如此,醒之也不氣餒,雖然有時受了落然的冷臉和背影也會難過,但是每每總能將自己掩飾得很好。

醒之自上次那兩人的教訓也學乖了許多,平日在瓊羽宮內專揀沒人的時候才會偷溜去找落然,這樣便是落然發脾氣也不會禍及他人。把守雖嚴密倒是讓醒之鑽了不少空子,只可惜落然武功太高,每每也只見個背影或是側臉,醒之卻也越挫越勇,緊追不捨。

醒之聽了連悅的話,好像也想到了什麼,目光慢慢暗淡了下來:「無妨,集市大得很,不會那麼巧的。」

連悅見醒之如此,有些為難地說道:「宮主在瓊羽宮數日也看出來了,公子對笑翠姑娘青眼有嘉,兩人也算是郎才女貌又對彼此都有情意,笑翠姑娘對公子千依百順,日日陪伴公子左右,公子對笑翠姑娘也極為寵愛,宮主比誰都知道公子的性格,若非笑翠姑娘喜歡,公子又怎會在今日出宮去十里亭?」

連悅見醒之不語,再次說道:「既然公子已有認定的人,宮主為何不成人之美呢?瓊羽宮宮人自視過高,總以為我們高攀了公子,天下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宮主要什麼樣的郎君沒有,又何必落人口實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連悅說到最後,語氣中已經滿滿的忿忿不平。

暗七聽著連悅的話,臉上的笑容逐漸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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