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弱水三三千取一瓢 難入喉 緣淺緣深緣由天(六)

傳說,釋伽牟尼成佛之前,絕欲苦行,餓昏倒地。一牧羊女以雜糧摻以野果,用清泉煮粥將其救醒。釋伽牟尼在菩提樹下苦思,終在十二月八日得道成佛。從此佛門定此日為「佛成道日」,誦經紀念,相沿成節。從那至今,臘月初八這一日勞作一年的百姓,便會敬神供佛、歡慶豐收和驅疫禳災,臘月初八也是臘月中最重大的節日,又稱『臘日』。

年關將至,小望山廬舍今日所有的節日都比往年來的重要隆重,連雪分著步驟將雜糧放入鍋中,連悅時不時的添把火,沒多久,一鍋香噴噴的臘八粥剛剛端到廳房,兩個饞貓聞香而至,一身翠色衣袍的醒之身後還跟著裹的厚厚的像個不倒翁的郝諾。

連雪好笑的看著兩人:「宮主別著急,少不了你們倆的。」

本盯著一鍋花花綠綠的粥的醒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郝諾非說要吃,所以我們才過來的……」

郝諾瞪大了雙眼氣鼓鼓的爭辯道:「我才沒有,我才沒有,明明是你自己想吃,作甚又要賴在我身上!」

醒之惱羞成怒,回頭瞪了郝諾一眼:「閉嘴!」

郝諾恓恓惶惶的看了醒之一眼,粉嘟嘟的嘴蠕動了兩下,卻不敢發出聲音,委屈的垂下頭,一點點的紅了眼眶。

醒之怎想到不過一句玩笑話而已,郝諾居然當了真,忙陪著笑臉哄道:「郝諾乖,千萬別哭,否則子秋又會以為我又欺負你了,我不過是開玩笑嘛,一會最大一碗給郝諾,好不好?」

郝諾不屑的撇著嘴,忍著眼淚,氣咻咻的說道:「你那天走也不和我說聲,好多時日都不回來,師父也不肯放我去找你,我晚上都不敢睡覺……還、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怎麼會!」醒之趕忙給郝諾擦去眼淚:「便是我不要所有人也不會不要郝諾的,郝諾那麼乖那麼聽話又為了我吃那麼多苦,,我怎麼捨得不要郝諾?等咱們回了婀娜山,醒之便帶著郝諾住在山上,一輩子都不下來了,好不好?」

郝諾紅著眼睛:「真的?」

醒之忙道:「真的真的,郝諾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人,也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以後自然要和我在一起,再說了不管將郝諾交給誰,我都不會放心,自然自己看著你好點。」

郝諾杏仁般的眼眸頓時亮晶晶的,一對睫毛如小扇子般忽閃忽閃的,嘴角彎彎傻呵呵的注視著醒之的臉,連雪與連悅對視一眼,連雪笑著打斷了又正欲說話的郝諾:「諾兒不要鬧了,師父和鳳澈先生都來了,小心鳳澈前輩笑話你。」

郝諾撅了撅嘴,好像是對醒之方才的回答非常的滿意,雖有些不樂意,可還是像聽話的小媳婦兒似地端正坐到了桌前,可杏仁眼內的笑意怎麼也遮掩不住,嘴角忍不住的上翹著。

看著郝諾如小狐狸得逞的模樣,醒之一點都怒不起來,反而隱隱有幾分心疼。許是諸葛宜一生未被天池宮承認的緣故,在他的教育下郝諾也特別沒有安全感,他雖然心智只有十來歲,平日里怎麼欺負都行,但是只要稍微得知你一點半分的冷落,都會深深不安著,自那一日自己從莫家莊回來,他一直都唯唯諾諾的不敢亂說話,甚至用自己的方法處處陪著小心,自己雖然心裡知道他害怕什麼,可卻也不敢貿然說起,生怕他更加疑心。

如今信誓旦旦的給他保證也不過是想讓他更放心而已。而且除去小望山的人,便是將郝諾交給誰,自己也是肯定不會放心的。

郝諾心情極好,眯著眼大口的喝了一碗粥,燙的直吐氣,醒之又好笑又心疼,給他擦了擦有點紅嘴的嘴,安撫的拍了拍他,本被燙的眼淚汪汪的郝諾也不像平日那般撒嬌鬧騰,極為聽話的吹著碗中的熱氣。諸葛宜和連雪連悅輕輕笑出聲來,三人眼中的寵溺毫不遮掩。

不知為何,這樣溫情的畫面卻刺痛了鳳澈的眼,他抬眸看向醒之與郝諾,很快的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蓋了全部的心思,手卻無意識的揪住衣襟。

飯後,眾人都散了,唯有郝諾拽著醒之在廳堂上的軟榻上睡著了,屋內的火盆霹靂拍啦的作響,陽光透著竹窗撒進來,青銅香爐內飄散著極為淺淡的橘香,提神又清新。不管外面的風雲如何變幻,小望山卻一如既往的安逸寧靜。

醒之合上醫書,抬眸看了眼坐在對面一直不語的人,笑道:「前輩都在此坐了半個時辰了,有什麼話這麼難說出口?」

鳳澈有些驚訝又有些窘迫,又過了一會才開口輕聲道:「那日……那日我並非是有意偷聽。」

醒之『撲哧』笑出了聲:「便是莫苛再不仁,可他畢竟還是前輩一手帶大的,前輩擔心他也是在所難免,我當然知道前輩並非是那些聽人牆根的宵小之輩,前輩也不要怪子秋對前輩態度不好,子秋雖是聽了我師傅的話,這些年與前輩交好,可卻師傅的早逝,卻始終是子秋心中的一個結,故而對前輩有所介意。」

鳳澈默默的注視著醒之,輕聲道:「我並非擔心莫苛,莫苛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性格有多堅韌我也知道的,那時我並不相信音兒真的會嫁給煜王爺,他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音兒有喜歡莫苛,我是知道的……初初得到消息的時候我便想,這會不會只是莫苛引出宮主的計謀,莫苛這個孩子,自小就相當執拗,為了哪些東西,他甚至可以犧牲所有……宮主心善又常年居住婀娜山有怎麼明白這世間人的功利。」

醒之斂去笑容:「前輩想說什麼?」

鳳澈一愣,眸中閃過一絲慌亂:「我……宮主莫要亂想,我不過是……不過是想和宮主說說話而已,我並非是、是要論人長短,宮主不該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人,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宮主看到的那樣簡單……」鳳澈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知道我並無資格對宮主說教,畢竟另師的早逝,我也是脫不了干係的……我只是,只是怕莫苛會有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鳳眸如水清澈剔透,讓人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在這樣的一個濁世跌跌撞撞幾十年的人,曾被人傷害過,背叛過,利用過的人,怎麼還會保持這樣純凈的雙眸,怎麼還能保持這樣平和的心態?

鳳澈,十幾年了,誰又能像他這樣保持著原本的初衷一如既往的堅持下去,這樣堅韌又脆弱的鳳澈,世人又怎能把往事的過錯都歸咎在一個都不會為自己爭辯半分的人的身上呢?

醒之看向滿眸慌張又有些不知所措的鳳澈,柔聲道:「前輩不必自責,我師傅的死和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江湖中有傳聞,傳說婀娜山受了天神的詛咒,歷代天池宮宮主都活不過二十五歲,雖然詛咒是假的,但是活不過二十五歲卻是真的,也就是說,當時即便是師傅不死在那場大火中,也很快便會離開人世,師傅也許是自己蓄意的想死在那場大火中,那樣至少前輩,至少還會記住她為她內疚。」

醒之不容鳳澈說話,繼續道:「前輩知道我為何要對郝諾那麼好嗎?」

醒之又道:「小望山廬舍的歷代舍主醫術過人,按道理應該很容易在江湖上立足,可惜他們卻個個都是命苦之人,不管他們的有多麼驚世的才華和天分,自他們被選中之後必須埋沒自己低調做人,甚至在上婀娜山之前,他們都不能以真容示人,必須常年佩戴人皮面具,他們必須保證從身到心甚至血液都是自己宮主的。甚至他們來者不拒不計條件的治病救人也不過是為了給宮主積福,不收女客過夜也是為了宮主守身。」

醒之抬眸看向鳳澈:「他們自出生,不足月就被人選中,以特製的草藥和活蠱換血,我雖不曾親眼見過,可宮志上有記錄,每一次的換血都讓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但是這種堪比酷刑的換血每月一次卻要持續到他們五歲,他們五歲以後接管廬舍,成為廬舍舍主。」

「歷代天池宮宮主每一個都胎帶著嚴重的心疾,若不好好調理,莫說二十五歲,便是十歲也過不了,心疾之症無葯可醫,每次發作起來都有疼痛難忍不說,甚至還有性命之憂,在他們成為仆士之前,天池宮宮主是出不了雲池的,否則一舉一動都會有性命之憂。所以歷代天池宮的人才會搜羅天下秘籍寶葯為的不過是找出新的方法給自己的宮主保命,那凰珠對外人說,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間至寶,對我們來說不過是能讓我們的性命多一層保障卻又毫無用處的護身符罷了。」

「每代天池宮宮主有了與自己血脈相依的仆士以後,才得以從雲池走出來做一個正常的人,因為有了仆士後,那些宮主不管受了多少大的傷得了多大的病,可她自己只會承擔三成,七分的傷和疼都被自己的仆士接過去了,但卻不會要了他們的命……知道為何郝諾的心智卻只有八九歲嗎?」

鳳澈眸清如水直直的看向醒之,默默的搖著頭,靜待著下文。

醒之給郝諾拉了拉身上的毯子,注視著郝諾精緻的睡臉:「那一年奉昭下山落然失蹤,我一覺醒來發現四周空空不見一人,那時我尚在病中又驚又怕跑遍了婀娜山卻尋不到落然,當時我很害怕很害怕……迷迷糊糊莽莽撞撞的衝下山去,卻不小心摔傷了頭,流了很多很多血……救我的人說了許多次,那時本以為便是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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