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弱水三三千取一瓢 難入喉 夢醒回眸秋風逝(十六)

小望山廬舍內一派的祥和靜寂,就連平日里吵鬧不休的鳥兒,不知是不是怕吵到床上安睡的人,也悄然的躲藏了起來。

醒之在淡淡的清香中慢慢的睜開了雙眸,模糊的看見一片淡綠色的雲彩,飄飄蕩蕩的不甚清晰片刻後才知道那只是一方紗帳,微錯開眼,被竹窗外的陽光溫暖了雙眸。

恍如經歷了無數個歲月更迭,又像僅僅是彈指一瞬的黃粱南柯。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周遭的一切亦是如此,她茫然睜眼,卻又知自己在看些什麼,努力回想所曾經歷的人生,每一個人,每一張臉,每一次嬉笑怒罵,每一次歡喜悲傷,流水般晃過眼前,他們是誰,自己是誰,一切的一切是那麼清晰,又莫名模糊。

日升月落,斗轉星移,那一幕幕圖畫終不過是轉身後的風景,一步步的走來,往事成煙,在歲月的長河中靜靜流逝。

大夢初醒,又似是濃睡未醒,窗外的日光早已高懸,卻像是做了一個香甜的美夢,今方夢醒。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記得兒時曾一遍遍念過的詩句,那時只知寫得那麼好,卻不求甚解,如今回思,原來竟是傳神,方才深深體味到箇中滋味。

不知躺了多久,醒之長嘆了一口氣,側了側臉緩緩的斂下了眼眸,入眼的便是一雙清澈又多彩的彎彎杏眼瞳。

「醒了!醒了!……你想起以前沒有,還記得不記得我,還記不得記得自己說過什麼?!」郝諾皺著包子臉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醒之滿目疑惑的看向眼前的人,郝諾的笑容有些僵硬在嘴邊,整個人趴在醒之的眼前,緊張兮兮的問道:「那你有沒有記得你還說過,不會不要我?」

醒之有些疲憊的半睜著眼,似乎並不想回答郝諾的問題。

郝諾吞了吞唾沫,將臉又伸近了點:「你不是真不記得我了吧?……可你就算不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呢?」

許久,當郝諾都快哭出來的時候,醒之才伸出手來,安撫的拍了拍郝諾,輕聲道:「記得……」

郝諾猛地鬆了一口氣坐回了原處,威脅的舉了舉拳頭,想了想又放下來,最後傻笑了起來,可笑了一會又感覺不對,再次揮起拳頭佯裝兇狠的打了被子兩下:「下次再嚇唬我,就是此等下場!」

醒之想笑一笑,可努力半天卻依然笑不出來,她垂著眼點了點頭:「嗯。」即便此時郝諾再遲鈍可也看出了醒之不妥,他惶急慌忙的摸了摸醒之的額頭又攥住她的手腕正欲把脈,卻被醒之掙脫開了,醒之安撫的拍了拍郝諾的臉:「我沒事。」

郝諾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一雙圓圓的眼睛滿滿的惶恐,怯生生的坐到床邊,期期艾艾的開口道:「你……你不喜歡我,是、是嗎?」

醒之因為連日未進食,體力有些不濟,她有些吃力的坐起身來,想安慰安慰郝諾,卻說不出什麼,努力擠出了一抹笑容,摸了摸郝諾的腦袋,輕聲說道:「郝諾莫要誤會,我只是心情有些不好……」

郝諾癟了癟嘴似乎有些不信,試探般的將頭靠在了醒之的肩膀上,等了片刻見醒之並不反對,便伸手摟住醒之的脖頸,有些委屈的將臉埋在醒之的頸窩,低聲吶吶了半晌,不知說了些什麼。

醒之輕嘆了一聲,目光獃滯的看向一個方向,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郝諾的後背,屏風後的溫泉的水在細細流淌著,竹屋內的暗香依然輕輕浮動,明明是充滿陽光的午後,可那日頭彷彿像怎麼也照不進竹屋,空氣中卻是有種說不出的壓抑和蕭瑟。

「怎麼就你自己?他們呢?」

許久,郝諾窩在醒之的頸窩似乎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了醒之的問話,他揉了揉眼睛:「師父和師兄們有很急的事下山去了,不過……晚飯前一定會趕回來的。」

醒之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看向郝諾的側臉:「落然呢?落然你們沒救回來嗎?」

郝諾垂著頭,有些不情不願的說道:「公子一早就救回來了……」似是知道郝諾為何不悅,醒之摸了摸郝諾的腦袋,輕聲說道:「郝諾莫要誤會,我並非是要他做的仆士,只是擔心他的安危罷了。」

郝諾大大的杏仁眼猛然一亮,眉眼彎彎看向醒之:「我哪有那麼小氣!……你可以放心,他雖是受了傷,可他身上有凰珠護著又有師父照看,那麼重的傷不幾日也好了大半,早就沒事了。」

醒之並未懷疑郝諾的話,微微鬆了一口氣:「那他人現在在哪?可是在廬舍客房?」

郝諾搖了搖頭:「公子不願見你,知道你中午要醒,今晨一早就走了。」

醒之目光一暗,伸手拽住了郝諾的手:「他是不是傷的很重,不然他為何不見我,便走了?!」

郝諾皺了皺眉頭,頓了頓說道:「……公子被救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些皮外傷,只不過一直昏迷不醒,沒有生念……不過最後還是醒了,今晨和玲瓏前輩還有另一個人,一起走了?」

醒之直視郝諾的杏眼:「你說姨娘回來了?那另一個人是誰?他們為何不等我醒來再走?」

郝諾包子臉皺成了一團:「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玲瓏前輩也很重視他的,他雖然也受了重傷,不過師父已經治好了……」郝諾不知想到了什麼連忙說道:「這次是公子非要走的,不管我們的事,還有玲瓏前輩留給了你一封信。」郝諾話畢,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有些忐忑的交到了醒之的手上。

郝諾坐起身來,扶住醒之,有些緊張兮兮的看著醒之正在拆的信紙,幾次伸頭想看看信的內容,終又是咬著下唇忍住了。一張紙,話並不算太多,可醒之看了又看,郝諾忐忐忑忑的等了又等,圓圓的杏眼瞪著信紙的背面,似乎要將那薄薄的信紙瞪個窟窿。

見醒之將信收進信封里,板板整整的壓在了枕頭下,郝諾瞥了眼枕頭,看向醒之一直綳得緊緊的臉:「……她們,她說了什麼?」郝諾想了一會,吶吶的說道:「……我可沒有欺負他們,是他們欺負我來著,玲瓏前輩很兇的……」

醒之臉上露出了自醒來後的第一抹真心的笑容,她捏了捏郝諾圓嘟嘟的臉頰,低聲哄道:「姨娘說,怒尾叔叔沒有死,落然身上的傷也好了,這次要謝謝子秋和廬舍救醒了叔叔和落然……姨娘說瓊羽宮事務堆積過多,所以才會提前離開,還說待到他們養好傷會再來江南的。」醒之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慢慢的暗了下來:「若大家都好好的,為何姨娘不等我醒了再走呢?即便是再忙,一個早上的空該是有的吧……」

郝諾有些生氣醒之一直的心不在焉,輕哼道:「你那麼壞,不知道以前怎麼欺負公子來著,公子執意不願見你,玲瓏前輩依著公子才趕早走了。」

醒之淺淺的笑意凝固嘴角,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越發的暗淡了,怔怔然的坐在了原處。郝諾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拉了拉醒之:「其實也不是……公子許是不喜歡江南,所以才不願多做停留……」

醒之側目看向又皺起眉頭的郝諾,強笑著安撫道:「郝諾不必解釋什麼,我知道他為何不願見我。」

郝諾好奇的側過臉:「為什麼?」

醒之輕吐了一口氣,看向窗口:「如果我對你喜歡的人動不動又打又罵……最後還將她從你身邊逼走,你還會不會理我?」

郝諾搖頭連連,皺著眉頭又想了一會:「可你不會那麼做!」

醒之回頭看向郝諾,苦笑道:「可我真已經那麼做的……」

郝諾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蓋了心思,張了張嘴似乎是不知道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下意識的去摸腰間的玉佩,醒之順著郝諾的手看去,那是一塊翠玉色的四方玉佩,佩飾的四周還包裹著細細薄薄的黃金,因為年代久遠和長期被人把玩的原因,黃金與玉佩都顯得的很亮,可佩飾上的字體與圖畫卻還是異常的清晰,醒之一眼便認出了這便是那個代表著仆士身份的玉佩。

一時間竹屋內安靜極了,兩個人相對無語。

醒之越過身旁的人,目光再次轉到窗外,山上的秋日並不顯得很熱,柔柔的光線似是給各種的植物鍍上一層暖暖的光,醒之目光落在孤立在草叢中的野花上,想起了那個孤獨而倔強的背影。

窗外的景色,與多少年前的夏日很是相似,同樣的鳥語花香同樣的鬱鬱蔥蔥,醒之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泡在水中笑的肆意張揚的孩童,那一對小小的酒窩不知承載了多少幸福與甜蜜,刺痛了別人的眼,勾起了人心中的邪惡與強佔……

茫茫雪山,孩童逐漸長成了冷峻的少年,後來成為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子,生生死死來來去去,唯有他依然站在原本的地方,在一望無際的雪山上守著誓言,守著曾經那一句無心的承諾,從希望到失望最後在歲月的摧殘和回憶的軌跡中逐漸的絕望……

再次見面,一切都是陌生的,從新認識從新開始的,以後會有不同的結局,自己本嚮往著山下的蒼山翠柏,可依然願意陪他在茫茫雪山,永不下山,似乎想要遵守那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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