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之讓出了一條道,等了半天也不見人走過,有點納悶的回過頭來,卻看到一身錦衣的奉昭卻蹲在了自己的身邊,醒之嚇了一跳將身子朝後側開,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你幹嘛?想幫我擦地呀!」
「好。」奉昭眯著眼輕應了聲,伸手提了醒之的木桶就朝水井走去。
醒之呆在原地直愣愣看著的奉昭的背影,好半天才吶吶的開口道:「喂喂,我開玩笑的呀……」
奉昭彷彿沒聽到一般,把水提到醒之的身旁,將袖子撩的老高,衣擺利落的扣在腰間,學著醒之的模樣踢掉了腳上的短靴,赤著腳拎起木桶利落的沖刷著地板。
醒之目瞪口呆的望著奉昭的一舉一動,拎桶、提水、沖刷、一氣呵成絲毫不拖泥帶水,簡直比一般的雜役小廝做的還好,這樣的衣冠不整打著赤膊的模樣,哪一點像個養尊處優的王爺。
「不刷了嗎?」奉昭提了四五個來回,卻看見醒之還呆愣愣的蹲在原地,不禁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啊?……噢!刷呀!怎麼不刷!」醒之猛然醒悟,抓起抹布,跪在地上開始擦拭地上的水漬,擦了沒幾下醒之一臉古怪看向和自己並排跪著奮力擦地的奉昭:「那個……聽說那個,你是煜王爺?……應該是真的吧?……」
奉昭頭都未抬:「算是吧。」
「可看起來你似乎不是第一次干這些吧……呃,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第一次幹活就會如此的輕車熟路呀,我都幹了兩三天了也比不了你……」醒之滿臉好奇的將腦袋湊了過去,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沒了底氣。
奉昭垂著頭,專註的干著活,有點心不在焉的回道:「我在漠北長大。」
醒之眼睛一亮,連忙道:「是嗎!你的金陵話說的真好,我都聽不出一星半點的漠北腔……那你在漠北什麼地方長大的?」
奉昭利落的動作頓了頓:「譙郡,我以前住在譙郡。」
「是嗎?!我也是譙郡城長大的呀!你吃過東街劉氏的干炒沒有,還有乾嘉酒棧的點心和冰鎮青果茶、中街的糖畫和牛肉湯,阿旺的脆餅、沈大娘的煮花生……這些你都吃過沒?」醒之滿臉喜色將腦袋湊的更近,掰著手指頭興高采烈的說道。
奉昭不語,手上活卻沒有停,好一會才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醒之忙追問道:「那你這來金陵多久了?你以前在譙郡住在哪?你在漠北做什麼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如果你就在譙郡城說不定我還能見到你呢!」
聽著醒之驚喜的話語,一直垂著眼眸的奉昭慢慢的放下手中抹布,低垂的眸中已有幾分迷離,想了好一會才開口:「我住,住在鎮北侯府……」
本滿眸驚喜的醒之,心中『咯噔』一聲,她有點慌亂的垂下眼眸,似是未聽到奉昭說話一般,又從新拿起抹布奮力擦地。
不知奉昭想到了什麼,慢慢停下手中的活兒,有點出神的蹲在原地,目無焦距的望著荷塘的一角:「……你譙郡城外的去過婀娜山嗎?……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便是婀娜山特有的風景。」
好一會,奉昭微嘆息了一聲,再次開口說道「婀娜山上各種植物都有的,不管是漠北的還是江南和中原的,只要在山上找對位置,種什麼都會活的……」
奉昭微微轉了轉眼眸,看向荷塘中的白蓮,眸光說不出的柔軟:「婀娜山山頂是一望無際的冰川雪域,最北邊有瀑布般的雪棱,若是天氣好的話,冰棱會被光線折射出七彩般的光芒,後山是成片成片的雪蓮花,山上到處都是雪兔和雪蛤,每每大雪封山時,雪兔餓極了便會偷吃後山的雪蓮……舉目漠北,四處的野味都沒有婀娜山頂的雪兔的肉質最為鮮嫩。」
醒之停下了手中的活,驚奇的看向奉昭的側臉:「……你去過婀娜山神仙峰?!」
奉昭側過臉來,一雙烏黑髮亮的眸子似是在看著醒之又似是什麼都沒看,低聲吶吶道:「婀娜山上最高的山峰是神女峰……人站在神女峰上可將整個譙郡城盡收眼底,遙遙的還能看見昆崙山,夕陽西下時,站在神女峰上俯視天地,能清晰看到火紅的落霞一點點的湮滅在冰雪間……漠北山峰眾多,最美不過婀娜山神女峰。」
醒之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滿是嚮往的看著天空,雖是第一次聽到婀娜山上的風景,可醒之卻沒有任何陌生的感覺,她的眼前甚至浮現了那白茫茫天地間的最後一抹光線隕落的瞬間,心中有種蠢蠢欲動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醒之嘴角露出一絲迷離的淺笑,側目看向身側的奉昭,熾烈的陽光下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種暖暖的柔柔的光輝在潺潺流動著,那種溫潤如暖玉的氣息讓人忍不住的想靠近著,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所散發的平和與安寧不自主的魅惑了人的心,讓人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來汲取那一份光亮與暖意。
「原來你就是住在神女峰上的神仙啊……」鬼使神差的一句話,脫口而出。
幾乎在瞬間,奉昭迷離的神色瞬時暗了下來,似是不知所措的垂下了手,彷彿要遮掩什麼,卻無可遮掩。
醒之卻沉迷其中,並未看出他的慌亂與不知所措:「你和鎮北侯爺什麼關係?為什麼你會住在婀娜山呢?你不是王爺嗎?聽說婀娜山神仙峰上住著一對神仙,是不是還住著一個神女?你見過那神女嗎?你現在為何會在金陵城呢?為什麼又成了王爺呢?」
奉昭躲避著醒之的視線,一點點的朝路邊退去,神色慌亂:「……你還小,不懂……」
醒之一臉的懷疑:「是嗎?可是你為何卻要和我說那麼多?你應該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你是不是想漠北了,是不是也想回去了?……看你剛才說話的模樣好似很懷念以前……」
頓了一下,醒之恍然大悟的說道:「你上次說的唯一的牽掛是不是就在婀娜山上?……你為什麼要來金陵?你們以前住在山上吃什麼喝什麼?難道不用吃喝嗎?如果你上次說和我很像的人也住在婀娜山的話,是不是就是你丟下的人,你為什麼要丟下她?……她那個時候年紀還不大,一個人在婀娜山上怎麼活呢?」
奉昭不停的朝後挪著,試圖拉開與醒之之間的距離,神情掩不住的驚慌失措:「怎麼,會……我,我將她託付給了最信任的人,定然會保證她的衣食無憂……我沒有,沒有丟下她……」
醒之打斷了奉昭的話:「唉,說不定她根本就不在意什麼錦衣玉食,反而願意和你在一起呢……人有的時候就是那麼奇怪,不一定要榮華富貴,不一定要錦衣玉食,也不一定要權勢滔天……沒有相依為伴的親人的地方,即便是鑲金砌玉也不過是過路的風景罷了。」
醒之蹙眉想了一會,繼續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此心安處是吾家……一個家和被託付,如果是你,你要哪個?」由衷的感嘆,一口氣的說完,就連醒之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生出那麼多感慨來。
奉昭的身形似乎輕輕顫動著,幾乎是一瞬間的功夫,他身上的氣息變得非常的暗淡,隱約之間似乎還能感受到絕望的氣息。
醒之清晰的感到奉昭情緒的波動,心中頓時懊惱極了。
從那次的爭吵中,醒之便清楚的知道奉昭自責與煎熬,可這次無意的話語,好似又在那滿懷內疚的心上狠狠的划了一道傷痕,只是醒之總是忍不住,每當想到奉昭將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孩子狠心丟下的時候,醒之就有莫名的想怒火,莫名的想反駁他,莫名的想讓他痛讓他難過想讓他更加愧疚,可看著奉昭如此的模樣,醒之又忍不住的心疼著。
他原不該有這樣惶恐到不知所措的模樣,他明明是個事事都風輕雲淡的人,不愛說話甚至惜字如金,不耐煩的時候總是鎖著眉,不高興的時候總是板著一張臉,一雙漆黑髮亮的眸子宛若溪水一般清澈,能倒映出他所有的喜怒哀樂,總是固執己見的堅持著自己認為對的事。
現在,他學會了虛與委蛇,能從善如流的應對各種各樣的客套話,這本該是好事,可他為何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開心,眉頭總是縮的死緊死緊的,烏黑的眸子卻是霧氣一片,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醒之豪氣衝天的拍了拍奉昭的肩膀,咧嘴一笑,指著兩人的身後:「你看,你擦地比我乾淨多,沒想到你瘦巴巴的倒是挺能幹,你除了會擦地還會幹什麼,我看看咱倆誰會的多。」
奉昭順著醒之的手朝身後看去,左邊的地上抹布的痕迹歪歪扭扭還有泥水沾在上面,自己這邊的卻光可鑒人,不自覺的奉昭神色微微放鬆了下來:「都是大姑娘了,怎這點小事還做不好。」
醒之皺了皺鼻子,有點不服氣的哼道:「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擦地的!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做過,能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再說會擦地有什麼了不起,別的你還會什麼?」
奉昭看向強詞奪理的醒之,一雙烏黑的眸子逐漸的柔和了下來,想了好一會,緩緩開口娓娓說道:「洗衣煮飯、鋪床疊被、煎藥做粥、縫縫補補,若不要太花哨的模樣,還可以用動物皮毛做些簡單的皮袍。」
醒之楞了好一會,吞了口唾沫,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