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六欲七情劫不滅 輪迴苦 愛恨情怨一線天(五)

九月的江南空靈中透露著幾分羞澀,雖已是秋日的盡頭,可四周依然山青水綠一片生機盎然,遠遠的看去柳條乘著細碎的秋風輕輕的拍打著湖面,碧水中蕩漾著層層的波光。江南素有魚米水鄉之稱,金陵更是多湖的水城,城內水流縱橫各種特色的石橋在金陵城都能看到,若到了七月金陵大街小巷都飄蕩著淡淡的荷花香味,江南的建築富麗而又精緻,各種塗漆描金彩繪讓人眼花繚亂。

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偏僻小巷內,醒之從拿著一件藍色的衣袍,在無恨身上比划了比劃,這件衣袍是自己在樊城時新做的,尺寸卻是按照怒尾的身子量的,雖然這些時日無恨都是穿怒尾的衣袍,可如今要去見人,這衣袍還是稍顯大了許多。

幾乎算是日夜不停的趕路,兩人終於在離開清鎮的第三日的午時進了金陵城,無恨靠著車廂角落靜靜的坐著,自那日後醒之便不再和無恨說話,即便是路途上醒之累極了在車內躺上一兩個時辰,也從不管無恨如何,無恨從那日後便就垂著眼眸一直靠坐在車廂的角落,這兩日來甚至動也未動。他這副毫無生氣的模樣讓醒之又心疼又生氣,可現在醒之手裡沒有枝枝,自然對無恨的威脅也就失去了效用,醒之心中更是清楚的知道無恨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而且醒之也一直介懷那日無恨的欺騙,所以對無恨不管不問也有賭氣的成分。

此時,無恨身上的褻衣已皺的不成模樣,長長的黑髮糾結在一起,白凈的臉因兩人沒人擦洗已髒的不成樣子,淺灰色的眼眸被羽扇般的睫毛遮蓋,眼底已是青紫一片,他蒼白的嘴唇上還有翹起的干皮屑,整個人看上去的說不出的憔悴可憐。

本已氣消了泰半的醒之看到這般的無恨,心中再次燃起了怒火,她將衣袍摔在車廂內,似是被醒之的怒氣嚇到了,無恨的睫毛長長的顫抖了一下,卻終是未抬起眼眸,醒之一把拽住無恨毫不留情的朝外拖拽,無恨猝不及防猛然摔倒在地,肩膀狠狠的砸在車廂的凸起的不平處,幾張干餅從無恨懷中滾落,無恨動了動,有點慌張去摸滾出去的干餅。

醒之獃獃的愣在原地,她眼睜睜的看著無恨將幾張干餅再次揣到懷中,掙扎的坐起身來。醒之的胸口彷彿被人狠狠的砸了一下,讓她疼痛難忍喘息困難,逐漸的紅了眼眶。

一路走來,開始準備的那些乾糧根本就不夠吃,醒之又不敢進鎮子,有的時候能抓到幾隻魚固然好,可大多數的時候,三個人還是要啃乾糧,若是喝湯吃魚,每次醒之都會喂無恨吃下,可吃乾糧的時候,醒之總是將最大的一塊的留給無恨,並不看著他吃。那時枝枝總是喊著吃不飽,醒之總是置之不理,後來卻不喊了,醒之一直以為她是習慣了,可現在看來卻是那時無恨一定是將自己那份的乾糧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藏了起來,等到醒之不在的時候再給枝枝吃。

醒之緩緩的垂下頭,將那衣袍揀了起來,疊好放到了一旁,拿起一旁浸濕的帕子慢慢的走到無恨身旁:「還在等她回來是嗎?」聲音因壓抑說不出的顫抖。

無恨緩緩的抬起眼眸,淺灰色的眼眸說不出的灰暗無光,頓時醒之的心糾成了一塊,她慢慢的坐到了無恨的身邊:「你若真喜歡她,我們便再去找她,不過在這之前,你必須先將病醫好,否則你這般模樣,她又怎會喜歡你?」

無恨長長的睫毛輕輕的顫抖著,蒼白的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線,身上的氣息更是一片死寂的暗淡。

醒之暗暗懊惱自己說錯話,她輕輕捋起無恨耳旁的碎發,輕聲說道:「我是說無恨若一直這般的病下去,又怎會有力氣將她找回來?……無恨的頭髮又黑又亮,摸起來軟軟的絨絨的很舒服讓人不自主的想親近,無恨的眼睛雖然和別人不一樣,但是卻比任何人都要好看,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好像一對貓眼石,無恨身上還有一股淺淺的冷香,甜而不膩非常好聞,再過幾年無恨定然會是天下最好看的男子,無恨對枝枝那麼好,所以枝枝將來定然也會很喜歡很喜歡無恨的……」

無恨霍然抬眸定定的凝視著醒之的雙眸,他原本暗淡的無光的眼眸一片波光洶湧閃閃發亮,他的手指不自主的輕顫著,一點點的抬起手似是要撫摸醒之的臉:「之之……」聲音低啞的不成模樣。

醒之心中一緊,一種巨大的熟悉感鋪面而來,頓時她的腦中混亂一片,胸口湧起一陣莫名的酸澀和不忍,還有那猶如剜心般的疼痛,讓她的喘息都是困難的,她想也不想伸手握住了無恨伸出來的手,卻發現無恨的手冰冷冰冷的,那樣的冰冷宛如在傷口上撒一把鹽,眼淚隨之滑落:「無恨……」

這一聲落,無恨渾身猛地一震,觸電般收回了手,眸光瞬時暗淡了下來,他似乎遇到了很苦惱的事眉頭緊緊的皺成了一團,但神態之間卻是難掩的失望和低落。

良久良久醒之方才平息內心的波動,她轉過頭從的包袱里拿出了篦子順便擦掉了眼中的淚水,此時的無恨讓她說不出的心疼和憐惜,她跪在了無恨的身旁,細細的打理無恨的亂髮:「無恨莫要心慌,等下我便帶你去治病,一會若見了生人無恨不要怕,他們都不是壞人,無恨要相信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會傷害你的,所以日後即便無恨好了,也不要隨便的與人動手,更不可亂傷人性命……相信這樣的無恨枝枝會更加喜歡的。無恨若肯好好聽話,早一日治好病,便可早一日去尋枝枝。」

無恨的氣息逐漸的緩和下來,他抬起眼眸淺灰色的眼眸一眼不眨的凝視著垂著頭的醒之的側臉,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一片霧氣朦朧讓人看不清晰,他身上的氣息出奇的平和沒有半分戾氣。

醒之利落的褪去無恨身上已有了味道的褻衣,快速的將乾淨的褻衣給無恨換上,一邊換一邊細細交代著穿衣的細節,直至將那墨藍色稍顯大的錦袍穿在無恨的身上,醒之抬眸而笑正好對上無恨霧蒙蒙的雙眸,醒之露齒一笑:「雖然衣袍稍顯大了點,可無恨穿上也是很好看的。一會見了人無恨若不想說話就不要說,但萬不可沒有禮貌,更不能隨便對然流露出殺氣,知道嗎?」

似是被醒之突然的笑容驚到了,無恨如著魔般盯著醒之的笑臉良久良久,方才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得了無恨的回應,醒之將頭上的木簪取了下來,用篦子給自己綰了個乾淨利落的男士髮髻,一陣甜膩的冷香自醒之的身上飄散出來,一直垂著眼眸的無恨霍然睜開雙眸看向醒之,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他蒼白的唇顫抖般蠕動著似是要說些什麼,可張張合合卻沒有吐出半個字眼。

醒之打了打身上的塵土,再次將木簪置於髮髻中,那滿車廂的濃郁的甜膩冷香頓時淡去了不少,醒之並未察覺出無恨的異常,她極為利落的爬出了車廂,心事重重的架起馬車就朝一早路人指的方向趕去。

金陵東城,不像方才那些地方那樣雜亂,這裡的街道的明顯寬敞了許多,道路鋪墊的也非常的整齊,幾乎的沒有凹凸不平的石板,巍峨的高牆順著街道無盡延伸,一眼看不到盡頭,赤紅的刻文大門,門前的兩個純黑色的石獅子巨大而又猙獰,三層門台均是純白色的大理石鋪墊的,光可鑒人,遠遠望去真真是好一片雄壯的瑰麗莊園。

站在大門外,醒之有點籌措的拉了拉身上破舊的衣袍,手攏了攏散亂的長髮,深深的吸了口氣方才輕拍了拍大門偏旁的小門。

不一會,門輕輕的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半張臉:「你找誰?」

醒之勉強的一笑:「我找莫苛。」

那人又將小門開大了一點上上下下將醒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滿眼的鄙夷,『啪』的一聲將小門緊緊的關上,甚至連一句敷衍的話都沒說。

醒之被那人突然的動作,驚的連退了兩步,頓時滿腹的惱怒,她心下一橫撩起衣袖使勁的拍打著那門,拍了半晌沒有人理會自己,醒之頓時怒焰高漲,抬起腳來鉚足力氣一下下的踹著那紅漆偏門。

小門猛然開啟,方才那人滿臉怒氣的看著醒之:「敲什麼敲?若要討飯就去後門!」

醒之站直身子,毫不畏懼的迎上那人:「誰說我要討飯,我找莫苛!」

那人嗤笑出聲,雙眼滿含鄙夷的將醒之從頭到下又看了一個來回:「我們少莊主日理萬機,哪有空見你這乞丐!」

醒之抬眼將那人也打量了來回,怒道:「你去告訴莫苛我是醒……從漠北來的,他自然會來見我。」

那人諷刺道:「如今從漠北來的多了去了,我們少莊主能知道你是誰!快滾!要不我就叫人了!」

醒之臉憋的通紅,一把推開那人就朝裡面闖去,那人猝不及防被醒之推的一個趔趄,回過神時醒之已進了門,那人頓時大怒,小跑進去拽住醒之的衣領就朝外拖拽,連日的奔波醒之早已精疲力竭那是一個大男人的對手,拉扯之間被那人拖拽了一個跟頭,醒之痛叫一聲,不及起身已被人拖到門外,扔了出去。

醒之的頭狠狠的砸在地上了,從台階上翻滾了下來,頓時眼冒金光頭暈目眩,良久良久她有點分不清方向的坐起身來,抬眸暈乎乎的看向將自己扔出來的那人,扶著頭疼欲裂的頭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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