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六欲七情劫不滅 輪迴苦 愛恨情怨一線天(四)

暴雨下下停停,將近傍晚的時候,醒之抱著一個油紙包回到客棧,店小二迎過去接過醒之手中的油紙傘,笑道:「飯菜早已送上去了,公子至今未叫人收拾,小哥正好還能趕上。」

醒之含笑點了點頭,摔了摔濕嗒嗒的衣袖,捋了捋濕透的長髮:「不是說讓你伺候公子用飯嗎?」

店小二面有難色:「公子似乎是不大喜歡生人近他的身,那位也不是很喜歡有人在,所以小人就下來了。」

醒之安撫了店小二幾句,並要了桶熱水,便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前,透著門縫看到無恨正用及其彆扭的姿勢握著手中的竹筷,戳著盤裡的飯菜,若是戳穿了菜葉或肉片他便慢慢的將掛在竹筷上的食物朝嘴角送著,但是不幸的是有很多並未送到了口中便已掉在桌上。

醒之忍著笑若無其事的推門走入。見醒之進門,無恨眼眸未抬,連忙將手中的竹筷放了下來,正襟危坐在原處,似乎方才的事根本沒有發生一般。

醒之抿著嘴,放下手中的油紙包,走到無恨身後,忍著笑說道:「筷子不是用拳頭握著的,是用兩根手指拿著,而且最好是用這隻手。」醒之從後背環著無恨握住了他的手,附在他的耳邊輕輕的交代著細節,手把手的教導著。

無恨側過臉似是有點怔楞的看了一會醒之的側臉,手輕動了動終究是未掙脫,醒之握著無恨的手一點點挪動著,極輕聲的鼓勵著細微的呼吸輕輕擦過無恨的耳廓,瞬時無恨心中湧起陣陣的極異樣的酥麻感,這感覺讓他說不出的貪戀和不知所措。不多時兩人合力夾起了一粒花生米,一點點的挪到了碗中,看著穩穩夾回碗中的花生米,無恨淺灰色的眼眸瀲起一抹光亮,雖是一個極為細微的動作,卻未逃開醒之的眼。

醒之微微的一笑,柔聲說道道:「用筷其實很難學的,我兒時曾得過一場大病,病好了以後什麼都忘了,也是學了很久才學會用筷,你現在自己試試。」話畢後,醒之放開了無恨,坐到了他的身旁。

無恨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的放下了手中的竹筷,垂著眼眸不再理會醒之。

側目間醒之看到了兩碗動也未動的面,神色一變,瞳孔縮了縮:「她呢?」

無恨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眸看向床鋪的方向,醒之順著無恨的目光看去,昏暗的光線下似是看到棉被中隱隱約約的蜷縮著一個人,醒之鬆了一口氣,倒是未對床上的人多做懷疑,也許醒之根本沒有意識到無恨還會對自己撒謊。

醒之看著桌上膩成一團的麵條,又看了看桌上被無恨一次次的夾掉的菜,低聲道:「是不是還沒有吃東西?」

無恨半闔著眼眸彷彿沒聽到醒之的問話一般,多日來無恨的各種習慣醒之早已瞭然於心,自是也並沒指望無恨會回答自己,她挑了幾塊尚好的牛肉和雞頭,分成小塊放到勺中送到了無恨的嘴邊,許是餓了無恨連眉頭都不皺一口口的吃著醒之送到嘴邊的飯食,吃了幾口後,醒之將勺中的肉食換成了青菜,無恨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但仍是未曾反抗,張嘴吃下。

無恨的小動作自是沒逃開醒之的雙眼,醒之垂下眼眸嘴角輕揚心中暗暗偷笑,這些時日的相處醒之也已將無恨的口味摸的一清二楚,無恨自小與狼群一起長大,主食自然是各種肉食,即便是吃各種肉也必須清淡,因為無恨常年不吃食鹽,所以若是一下過咸,自然是受不了,他也吃不了辣,烤肉時哪怕粘連上一點點的辣他都能吃出來,雖不拒絕進食,可是眉頭卻是越皺越緊,而且無恨不愛吃酸味過重的野果,卻像小孩子一般喜歡吃甜果,自然的無恨最不喜歡的便是吃青菜。

當無恨吃的差不多的時候,醒之從已膩成一團的麵條挑了幾根比較長的放進湯勺里,喂無恨吃下,無恨雖然已經吃飽,但是並未拒絕醒之的餵食,雖知道無恨是迫不得已才對自己惟命是從,但是每每看到如此乖順的無恨,醒之心中總是說不出的酸澀柔軟和微微的刺痛。

方才出去之前醒之刻意在樓下聽了一會,現在在傳的消息,幾乎都與『凰珠』有關,各樣的說法都有,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候月閣樊城一役後,候月閣戚閣主再未出現在江湖中,候月閣在樊城分舵的所有弟子無一返回,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候月閣折損及其嚴重,天山第一大派的地位岌岌可危,如今候月閣的各大弟子正為了閣主一位鬧的不可開交。

有人說身攜『凰珠』的魔頭已與候月閣戚閣主同歸於盡,畢竟從古至今根本沒有活人能走出困魔陣,還有人說前些時日在漠北見過他,可至今為止沒有一人說對過無恨的樣貌,也就是說並沒有活人見過無恨,對天下的江湖人來說無恨就是一個謎,但是無論誰說起他,總是稱其魔頭。

魔頭,每每醒之聽到這個稱呼都忍不住的冷笑,無恨自出生到大經歷了的所有是常人不能想像的,在那些危險暗無天日的歲月里,無恨卻並未學會怨恨和陰毒,他的心像冰晶般純凈的一塵不染,他在獸群中想要生存就必須殺戮,所以才養成了擋我者殺的性格,沒有人教過他做人的道理,他雖是已近弱冠,但卻還只是一個不懂人世的孩子,這世上有許多人都可稱作『魔頭』,可獨獨無恨不適合這兩個字。

無恨赤身坐在浴桶里,醒之的指尖輕動極為熟練的打理著他已長及到腿彎的長髮,不得不說雖因常年不見陽光無恨的皮膚呈現病態的白皙,可一頭長髮卻是漆黑潤澤,摸起來更是宛若尚好的絲綢一般軟軟的滑滑的,讓人有種想親近的衝動。似是感受到了醒之氣息的平和,一直心有防備的無恨終是抵不過疲憊,不過片刻便已沉沉睡去。

醒之側耳傾聽了片刻,當聽到無恨均勻的呼吸聲,醒之的嘴角不自覺的露出一抹淺笑,無恨一直很安靜,尤其睡著後更顯得乖巧羸弱,醒之的手輕輕划過無恨的臉頰,光潔的臉頰,彎彎的長眉,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巴,睡著時毫無防備的模樣,一點都沒有十九歲的人該有的樣子,如此的他看上去倒像個十四五歲的不諳人事的青澀少年。

一點點的撫摸著無恨的臉,醒之心底柔軟的能滴出水來,她能想像出他所有的情緒,也許在別人的眼裡無恨從來都是面無表情,可他的喜悅,憂鬱、壓抑、暗淡、失望、難過、還有暴跳如雷。醒之都能從他的臉上看到,甚至從他的身上的氣息上感覺到。這是一種說不出的默契和了解,該是和緣分有關的東西。

醒之將似夢似醒的無恨從木桶里扶了出來,無恨渾身上下的的肌膚都非常的細緻白嫩,害的醒之都不敢用力擦拭,生怕稍微用力不對就會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的紅痕,一點點的極為細緻的將無恨全身的水擦拭乾凈,給他穿上嶄新的褻衣,扶到銅鏡前的椅子上。

無恨似是累極了,一雙眼極力睜開,可昏昏沉沉的就是睜不開,坐在椅子上不住的點著頭。看著無恨睡著時如此可愛的模樣,醒之抿嘴輕笑。

醒之知道這個時候無恨一定很想睡,自他醒來後,一天要睡十個時辰左右,清醒的時候也特別的少,今日暴雨阻路,車廂內進了不少雨水,為了給枝枝騰出乾燥的地方,他一直坐著,也就是說他今日一天都沒有合眼,想來已經睏乏極了,才會到了此時連眼都睜不開,雖然無恨如此反常,醒之卻對無恨的身體放下心來。

不知為何,醒之心中清楚的知道無恨昏迷的時候生生接下了玲瓏月三十多年的功力,如今的昏睡只是身體在慢慢在吸收著那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功力,所以此時的無恨才會異常的虛弱使不出半分的武功。

外面的暴雨已漸漸小了起來,稀稀落落的小雨仍然下著,桌上油燈已點起,昏黃的燈光下,醒之輕輕的扶起無恨點個不停的頭,讓他舒適的靠在椅背上,睡夢中的無恨似乎感到身旁人對自己的憐惜,腦袋不自主的在那人的手背上撒嬌般的磨蹭了一下,方才沉沉睡去。

醒之嘴角含笑,心中一片甘甜。她伸出手細細的擦乾那長及腿彎的長髮,拿起篦子一點點理順他的長髮,時不時的垂著頭嗅一嗅,臉上說不出的陶醉之色。無恨身上有股味道,幽幽的淡淡的冷香,若是不注意根本就感覺不出來。

無恨似是睡的非常的好,他平日總是皺起的雙眉已經全部展開,嘴角微微上勾,讓人有種他在笑的錯覺,他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讓醒之更是說不出的柔軟酸澀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和心疼。

醒之的臉輕蹭了蹭無恨的長髮,手指輕划過他的側臉,良久良久方才開口說道:「今天是九月初六,你的生辰。你知道生辰是什麼嗎?生辰就是一個人生下的時辰,以後每年的這一天人們都要過生日,以表示對生辰的慶祝。你是戊戌年生的,如今已是第十九個生辰,過了今日你便已是二十歲了,二十歲對男子非常重要,也稱弱冠。男子加冠後便說明已是成年,成年便意味著無恨已經大了,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也該娶妻生子。」

醒之將玲瓏月交給自己的那塊似鐵非鐵似銅非銅的小令牌,從懷中掏了出來用紅繩穿了起來,牢牢的系在無恨的脖頸間,又從桌上的油紙包里拿出下午剛剛買回的男式銀簪,緩緩的插入無恨的髮髻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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