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六欲七情劫不滅 輪迴苦 萬般緣由皆有因(三)

漠北的夜空明月高掛星辰閃爍,空氣中微甜夾雜著透徹的涼爽,偶爾有風拂過帶來一陣花香,讓人心神俱醉。

醒之悠閑的趴在長廊的柵欄上,單手撥弄著欄杆外面的不知名的夏花,柔和的月輝撒在一簇簇潔白的花朵上,暈染出一層淺淺的光芒,整個小園內充滿了溫馨的清香。

近三個月,醒之卻極少想起譙郡那個所謂的家,還有那個唯一的親人,記得醒之才從江南回到譙郡城那會,身上有傷,天氣悶熱又頭疼的厲害,因受驚過渡,心中總是說不出的恐懼和不安,經常整宿整宿的睡不著,睜著眼對著床帳到天明,隱隱感覺好似曾經發生了什麼,可是腦海一片空白,甚至連說話都不會了。

每次看到眼前的爹爹時,心中卻充滿陌生和疏離,如今想來那個時候他初時看著自己的眼神也是忐忑有餘夾雜著幾分複雜,根本就無半分親近和熟悉的感覺,那眼神不該是對親生女兒會有的眼神。

即便兩人不親,但不可否認他待自己也是極不錯的。如果他不是自己的親爹爹的話,那自己又是誰呢?又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怎麼又會和他在一起呢?莫不成是他揀了受傷的自己嗎?可看他的模樣又不太像,即便是揀了受傷的自己,多半也出於憐惜,他的眼中極少有憐惜,最多的是責任,有的時候看著自己的眼神也是極複雜難解的。

三個月來,醒之想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想通,譙郡城的種種處處透著古怪,想來想去總是理不順。醒之嗅了嗅眼前的小白花,緩緩的閉上雙眸,嘴角露出滿足的淺笑,如果有秘密,將來總有一天會揭開,此時想了也只是為難自己罷了。

八月中旬的漠北,夜晚已充滿了涼意,幾乎已聽不到蟬鳴,夜深的時候卻能聽到各種蟲類極為低落叫聲。

這幾個月的逃亡,醒之過的極為安逸悠閑,每日可以隨意的睡到日上三竿,不管玲瓏月在不在,每日的三餐總是怒尾親自照顧,身上的衣袍甚至微小的飾品都是怒尾親自張羅的。怒尾話不多,但是為人極其細心,即便醒之如何的任性,如何故意的刁難,怒尾永遠是一副好脾氣。

不知為何,自打醒之跟了玲瓏月以後,她與怒尾有種莫名的親近感覺,有的時候醒之甚至有種怒尾要自己的親爹爹多好,和怒尾在一起的時候,醒之總是一遍遍的將怒尾與譙郡城的那個爹爹對比,比來比去,醒之內心深處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有爹爹定然會是怒尾這樣的。

昨日傍晚,醒之去看了被玲瓏月安頓在城北的肖林、豆芽他們。豆芽和那幾個年紀較小的乞丐,已被玲瓏月送去了私塾,唯有肖林和兩個大一點的孩子不願念書,心心念念的要學武,即便如此玲瓏月二話不說,派去兩名武師專門教導肖林和那兩個人。

醒之看著那個大院子、新房子還有肖林、豆芽的笑臉,醒之對玲瓏月有說不出的感激,並為當初自己對玲瓏月一行人的防備與冷言冷語更為內疚了。平心而論玲瓏月對醒之一直都不錯,只是那時醒之在譙郡剛吃了虧,先入為主的觀念作祟,對誰都充滿了惡意,所以對待玲瓏月一行人也是極其惡劣的。一路走下來,看著怒尾、玲瓏月所做的一切,醒之心境發生了不少變化,也許醒之感應不到玲瓏月內心的想法,但是至少醒之知道怒尾待自己是絕對的真心真意的。

玲瓏月每日極為忙碌,醒之很少能見到她人,但是只要玲瓏月每次叫醒之陪同她一起用晚飯的時候,醒之總是竭盡所能的讓玲瓏月開心一些,這也算是醒之現在唯一能報答玲瓏月的方式。

夜已深,胡思亂想了好一會的醒之打了哈欠緩緩的走出長廊,抬眼看到玲瓏月坐在長廊盡頭的花亭內,正獨自一人對月獨酌。

玲瓏月也看了醒之,她舉起手中酒盞,微醺的一笑:「丫頭,過來喝一杯?」

醒之又打量了一會四周,方才走上前去坐了下來,好奇的問道:「怎麼不見怒尾前輩?」

玲瓏月飲盡杯中酒,盈盈笑道:「丫頭好生偏心,怎麼那麼惦記他?」

醒之縮了縮頭,一臉無辜的說道:「我從未見怒尾前輩在無人的時候離你半步,現在不見他,自然好奇。」

玲瓏月抿著酒,微微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遮蓋了全部的心思:「若他在定然又會多嘴,哪能像這般痛快的暢飲。」

醒之伸手奪取了玲瓏月的酒杯,面對玲瓏月凜冽的眸光,醒之咧嘴一笑:「前輩不是說讓我也喝一杯嗎?酒盞就一個,你怎好獨佔?」

玲瓏月的眸光逐漸的柔和下來,卻並未再說什麼,側臉看向半空中的月牙兒。

醒之伸出舌頭舔了舔杯中的酒,被辣的吸氣連連,抬眼間看到玲瓏月的落寞的側臉,猶豫了片刻,醒之開口道:「前輩喜歡怒尾前輩?」

「怎麼可能!?」玲瓏月急促的說畢,自己也有點怔楞,一時間竟有點不知所措,欲開口再說些什麼,可對著醒之清澈的眼眸,如何也發不出聲,唯有不再多說,再次抬頭望月。

醒之本想取笑玲瓏月一番,抬眸間卻看到玲瓏月眸中瞬間的不知所措,細細的觀察了玲瓏月的反應以後,斟酌之下,方才再次開口:「前輩喜歡莫苛的師傅吧。」這句話,是單純的陳述句。

玲瓏月卻並未回頭,臉上卻出現了一抹自嘲的淺笑,她緩緩垂下眼眸,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狠狠的灌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更甚,笑意卻未達到眼底:「江湖天下,誰人不知玲瓏月為了她的師兄,發誓終身不嫁?」

醒之道:「那前輩一定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自己的師兄了?」

玲瓏月晃動著桌上的酒壺,嘴角上翹,她的眼眸一片水色隱隱有些迷離,似乎是醉的厲害,:「我是西域人,五歲那年拜師候月閣主,剛到候月閣的時候,我不會說中原話,師兄就教我說話,一句話一句話的教,即便我如何的笨拙,他的臉上從來沒有過半分的不耐和厭煩,他待人極好,氣息溫和彷彿能有著安定人心的魔力,讓人不自主的心生眷戀,……他是天下最多情和最無情的人……心中卻只獨獨對一個人好而已……」逐漸的,玲瓏月的目光已只剩下了悲切,眸中隱隱可見淚光。

玲瓏月側臉上毫不掩飾的悲切,讓醒之心中湧起莫名的憐惜和不忍,甚至內心深處隱約還有幾分感同身受的感慨,醒之嘗試著抿一口酒盞中的烈酒,然後一口飲盡,小心的開口說道:「不知在那本書上寫過這樣的一句話,一個人的心其實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個人……書上還說,有些看不清摸不到的人對自己來說不過是兒時的鏡花水月,酣夢一場,夢醒了人也就散了,與其去想夢中哪個不可能的人,不如及時珍惜眼前的人。前輩知道什麼是鏡花水月嗎?……譙郡的說書先生說,鏡花水月就是看得見卻摸不到。」

玲瓏月微醺的臉上浮現一抹奇異的淺笑,逐漸的她笑出了聲音:「好個鏡花水月……」

醒之能察覺到玲瓏月心中那跌入深淵一般的絕望,她又喝了一杯,眯著眼有點口齒不清的說道:「佛經上說,人不該有執念……前輩知道什麼是執念嗎?醒之以為……有的時候自己一直執著的東西,也許並非自己內心深處最想要的,那只是心中根深蒂固的執念……自己無時無刻的告訴著自己,自己是喜歡某個東西,離不開某個人,心中對一切否定那段執念的感情、人和事物、都抗拒著甚至憎惡著,認定了那個自己虛構的執念就是心中的真愛,往往忽略了自己心底深處最在乎最愛的人。」

玲瓏月臉色一變,冷聲道:「你想說什麼?!」

醒之醉醺醺的回道:「怒尾前輩一直跟隨前輩身邊,對前輩細心照料一心一意,前輩明明就知道怒尾前輩對自己的情誼,為何獨獨對她冷臉相對,從不肯給半分好臉色呢?」

玲瓏月冷哼一聲:「身為奴僕,對自己的主子盡忠是他該有的本分!」

醒之呵呵笑了好一會,搖頭晃腦的說道:「前輩心中清楚的知道怒尾前輩對自己的深情,便毫無忌憚理所當然的對怒尾前輩予取予求,卻獨獨不肯接納他的感情,前輩心心念念著別人,卻又不肯放開怒尾前輩。前輩如此自私又殘忍的踐踏著怒尾前輩的真情……終有一日,怒尾前輩也會感到疲累也會感到絕望,待到那日,怒尾前輩恐怕要真的放下前輩,放棄那渴望又不可及的愛,這些就是前輩想要的嗎?前輩須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理所當然的應該對另一個人好,一個人縱然有再強的毅力,當日復一日的看不到曙光的時候,也終將走向絕望的深淵!」

「你莫以為本宮不敢把你怎麼樣!」玲瓏月猛然摔碎了手中的酒壺,怒聲喝道。

「醒之身受前輩恩情,所以才會說出此番話來,前輩自己好好想想,若怒尾前輩真的離開了,前輩又當如何?前輩莫要一直執迷不悟下去,真要待到不能挽回的時候,只怕前輩此生已追悔莫及。」醒之越說頭越低,最後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玲瓏月看著醒之的睡臉,痴痴的坐在原處,絕美的雙眸一片獃滯毫無焦距。

天微亮,怒尾一身朝露的飛進小院,抬眼便看到一身單薄衣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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