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情絲三千截一縷 憎年幼 最是年少輕狂時(三)

光陰荏苒,轉眼已五年。

六月的譙郡城已酷熱難耐,午時的街市幾乎看不到行人,就連路旁的小販都窩在一旁的樓影下,等待著毒日頭的落下。

高大的梧桐樹遮蓋了炎炎烈日,樹下的石桌上放著一盤乾果,一杯清茶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竹椅上躺著的一個眯著眼打著瞌睡,身著翠綠色的長衫的少女。

只見那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膚色細潤如脂,眉若墨畫,杏眼微眯,唇如點朱。少女的側臉被一縷長發遮蓋,點頭之間,便可看到一道凹凸不平的淡紅色的傷疤,從臉頰延至下巴,讓少女粉雕玉琢的相貌,平添了幾分平庸和兇悍。

木通滿頭大汗急匆匆的跑了進來:「小姐!小姐!……到了……到了……」

翠衣少女睜開惺忪的睡眼,有點迷茫的看向木通:「到什麼了?」

木通用衣袖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靜輝公子到譙郡城了,現下正歇在乾嘉酒棧。」

翠衣少女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連忙摸了摸自己的髮髻,又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小皺褶:「走走,看看去。」

「醒之。」一個年約四十多歲,兩鬢染霜的男子從正房走到了醒之身旁,笑道:「候月閣閣主的壽辰即將臨近,中原和外域的那些武人,早早的都進了城,這幾日城裡亂的很,醒之這兩天要乖點。」

醒之把玩著臉龐的一縷遮蓋傷痕的長髮,撅了撅嘴:「侯府有什麼好忙的,爹爹又好些日沒回家了,侯爺也真是用人不倦,芝麻綠豆大的點事都讓爹爹去忙乎。」

「醒之怎可妄議侯爺不是!」付正倫板著臉說道。

醒之垂下頭去,小聲的嘀咕了幾句,而後抬眸說道:「噢。」

付正倫感到自己的態度不妥,連忙又說道:「方才回來的時候,侯爺夫人還讓我給醒之帶回了一點江南的蜜餞,可全部都是大內的貢品。醒之去嘗嘗。」

醒之撇了撇嘴:「爹爹若是沒有別的時,那醒之先出去一會,那蜜餞等回來再吃吧。」

付正倫點了點頭:「我讓劉嬸燉了你最愛喝的湯,晚上早點回來,莫要誤了晚膳。」

醒之點頭連連,得了特赦,轉身朝大門跑去,木通緊跟其後。

付正倫似是想到了什麼,連忙追上兩步,道:「醒之莫要再欺負小侯爺了。」

「知道啦!」遠遠的傳來醒之的回話。

一趕氣跑倒乾嘉酒棧的醒之,要了碗冰鎮青果茶,在大廳隨便找了一個位子坐了下來,用衣袖猛擦著額頭上汗珠,打量了一會大堂上不多的幾個人,幾乎個個都是熟臉。醒之一把拽過木通,兇狠的說道:「你不是說江湖上的人在住這嗎?人呢!」

木通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都在樓上的呢……不過樓上的座位和雅間已經都被包下了。」

醒之用手狠狠的敲了一下木通的額頭:「那你還不快去想辦法!」

木通苦著臉,爭辯道:「可他們全部都是武林……」

醒之狠狠的瞪了木通一眼,木通立即噤聲,朝掌柜跑去,醒之回過身來,喝了一大口冰鎮果茶,舒服的嘆了一口氣。便是在此時,二樓傳出奚琴的聲音,打破了樓中的清凈,醒之側耳聽了一會,隨即嘴角露出一抹極壞的淺笑,她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來就朝樓上走。

木通滿臉喜色的從掌柜那跑了回來:「小姐小姐,付小侯自己佔了個桌子,正在樓上聽曲呢!」

醒之囂張的擺了擺手:「還用你說。」

靜蘭雅間是乾嘉酒棧視線較好的一件雅房,窗口正好對著街市,從門口朝大堂望去,大堂內所有的動靜更是一目了然。

此時靜蘭雅間的窗子緊緊的關著,門帘也是放下的,一座古木的雕花屏風隔開了另一個房間,房內兩邊的角落還放著冰盆。

付清弦一身錦繡雪衣,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閉目,富貴站在桌一旁,輕輕的打著扇,平安時不時的給斟著冰鎮青果茶。靠近門的地方,一個少年正拉著奚琴,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用極柔的聲音唱著江南小調。

醒之掀簾進來,入眼的便是付清弦暢意無比又極度欠扁的圓臉:「喲,付小侯……」

斜靠在椅子上的付清弦一個激靈,差點跌到地上,他急忙扶住桌子,驚嚇過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剛才夢見……蘇醒之!啊!!」這一聲叫喊真真的凄厲異常。

雕花屏風後面,一雙漆黑的鳳眸帶著幾分好奇和探尋,一眼不眨的望著屏風這邊的醒之和付清弦。

樓下的老掌柜聽到這一尖叫,無奈的捋了捋雪白的鬍子,暗嘆一聲,可憐的小侯爺。但是那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的幸災樂禍,怎麼也掩蓋不住。

醒之隨便拽了一個椅子,坐到了付清弦的對面:「小侯爺真是好大的雅興啊。」

付清弦左右瞟了瞟,見並無逃生的可能,緊張的抱住胸口有點哆嗦的說道:「你你,你別過來,我我吃飯可是給了銀子的,不不,不信,你可將掌柜叫上來問話!」

醒之把玩著桌上的湯匙,漫不經心的說道:「誰說你沒給銀子了?」

「那那,那我已吃好了,現,現在要走了。」付清弦見醒之並未起身,便站起身來,一點點的朝門口挪去。

醒之緩緩站起身來,慢騰騰的走倒付清弦的身邊,付清弦大氣都不敢喘,朝牆根縮了縮身子,富貴平安滿臉的焦急,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木通倒是一臉的坦然站到一旁。

「別別別,別過來……啊!!」付清弦話未說完,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

醒之故作無辜的眨了眨眼,慢騰騰的拽起了椅子,付清弦縮倒一角,抱著那隻方才被椅子壓住的腳,呼疼連連。

「做,做什麼又打我……」付清弦嬰兒肥的臉因疼痛和驚嚇漲的通紅,小小單眼皮下隱隱有淚光,撇著和圓臉極為不相稱的小嘴唇。

醒之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讓你調戲民女!讓你欺善怕惡!那麼點點大的孩子你讓他給你拉奚琴!你還有點人性不!」

「我沒有,沒有,我給銀子了……他們自己要賣唱的,不不,不是我……」付清弦可憐巴巴的縮著角落,躲也不敢躲。

醒之彷彿沒聽到一般,咬牙切齒的拳打腳踢,下手似乎比方才更重了。

「蘇醒之!」付清弦怒喝一聲,猛然抬起臉來,當看到醒之的拳頭,臉上的怒容瞬時消散,一臉的哀求,變的異常的可憐:「可不可以不要打臉?……娘親看到該心疼了……」

醒之楞了一下,隨即忿忿的放下拳頭:「下次若還敢在我爹爹面前嚼舌頭,便打的你娘親都不認識你!」

付清弦縮在角落,委屈異常的撇了撇嘴:「又不是我,那是我爹爹看我老挨打……所以才和你爹爹說的……」

「你爹爹和你還不一樣!每次我被禁足的時候,你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醒之惡狠狠的說道。

「我哪敢高興,早就知道你會把帳算到我頭上,光擔驚受怕了……爹爹也絕對是故意的……」付清弦極小聲的嘟囔道著。

醒之許是打累了,坐到一旁,搖晃著胳膊說道:「你還敢說!……剛才那唱曲的呢?讓她回來接著唱。」

富貴連忙小跑了出去,平安忿忿的瞪了一眼醒之。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騷動,醒之猛然睜開雙眸,拉開窗戶便朝外張望著。

只見一頂十六人抬的轎子,緩緩的停在了酒棧的門前,那轎頂上是一顆嬰兒拳頭般大小的東珠,轎身那火紅色的幔帳刺著最精緻的湘繡,幔帳下面純金色的流蘇在毒辣的日頭下泛出刺人眼目的金光。

轎子落定後,那跟在轎子後面的眾僕人將一卷柔軟的紅毯,一點點的展開,直至延伸到酒棧內。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衣人垂首躬身立在轎邊,低聲道:「主子,這便是譙郡城最好的客棧了。」

一隻嫩如白玉的腳緩緩的從轎子中伸了出來,而後入眼的便是一襲紅紗,斗笠上長長的紅紗遮蓋住了面容,雙眼間隔著一層極單薄的紅紗,雙眼之下用的確是綢緞素紗,將所有的美色遮掩的乾乾淨淨。她身著火紅的錦緞,衣袖和領子部位是用銀線刺的極為精緻的桃花,長及腳跟的秀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潤出柔軟的光澤。

即便是隔著薄紗,但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眸在朦朧中更加的嫵媚妖嬈。投足之間的風情與慵懶,晃傷人眼,魅惑人心,不知那重紗之下的臉,該是怎樣的絕色傾城。

良久方才回過神的醒之用胳膊撞了撞身旁的付清弦,低聲說道:「喂,她比你家還有錢。」

付清弦驟然回神,不屑的白了醒之一眼,不以為然的說道:「江湖誰人不知,瓊羽宮富可敵國。」

「她她,她就玲瓏月!唔……唔……」醒之話未說完,便被付清弦捂住了嘴,拉到雅間內,富貴平安快速的關緊了窗戶。

「玲瓏月喜怒無常,亦正亦邪,殺人不眨眼的,你不知道啊,前些年因為宮中丟了一件小玉釵,玲瓏月幾乎處死半瓊羽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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