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路舟對唐胤的作為無動於衷兩周後,唐胤終於自己按捺不住了。
暗渡戶外的掛牌地點在那片舊廠區的3號廠房,上次的啟動儀式,唐胤借口要出差錯過了,這是他第一次來。
閑置了十多年的廠區早就聽不到機器的轟鳴聲,聞不到煙囪里濕煤渣的味道。
白樺樹已經長得遮天蔽日,能遮住頭頂上的青天以及炎炎烈日。
暗渡辦公室外牆上的空調外掛正在滴水,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小女孩渾身沾著顏料,正貼著樹榦站著一動不動,看起來應該是在接受懲罰。
蹲在小姑娘身邊的是個二十歲光景的姑娘,長相清秀,身上也沾滿了顏料,嘴裡說著些哄人的話,但小女孩兒似乎並不買賬。
身後辦公室里突然爆出一陣鬨笑。
接著就聽到有人說:「快點,別躲啊,這口紅貴著呢」
「小舟舟你要再輸兩把,你的臉就上完妝了,到時候記得自拍發朋友圈啊。」
唐胤抬手敲了敲門。
「進。」是陳隨說的。
唐胤擰了一下門把手,門就開了。會議室里,陳隨正在會議桌上撅著屁股給白路舟塗口紅。
一邊,何止和其他兩個員工已經笑岔氣了。
桌子上的紙牌零零散散地扔著,看來他們是在打牌。
看到唐胤,最先沒笑的是何止,接著另外兩個員工也閉上了嘴。
從白路舟的角度能看到唐胤略帶驚訝的臉,陳隨對這一切渾然不覺,還醉心於自己的上妝事業。
「別動,下一把我一定讓你輸個眼妝出來。哎,你別說,你睫毛這麼長,真的適合化個……」
「怎麼不坐啊」白路舟突然開口。
陳隨手一抖,口紅塗到了下巴上。
陳隨「嘖」了一聲:「誰讓你說話的,你看你影響到我的技術了吧再說,坐著怎麼塗啊」
白路舟繼續說:「看我幹嗎,有話就說。」
陳隨繼續接腔:「看你……」覺得不對勁,猛地扭頭,「小唐總」
何止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抽了一根煙「咔嚓」一聲給自己點著了,然後招呼著另外兩個員工:「走,咱出去陪小公主玩會兒,一會兒把小人兒都給曬化了。當的什麼爹啊這都是。」
會議室安靜下來,唐胤給自己抽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你什麼意思啊」
白路舟就著陳隨給他化得亂七八糟的妝點了一根煙送到自己嘴裡:「怎麼,沒接到我的起訴書,等急了」
「玩我還沒玩夠是嗎」唐胤對視上他,習慣性地給了個笑容,儘管有幾分扭曲。
「玩你」白路舟輕笑,「你有什麼地方值得我玩」
「羞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無視這個人的一切,我懂。」
白路舟把手邊的煙盒推給他:「從金牛座過來」
「從HOLD俱樂部過來。」
白路舟眯著眼吸了一口煙:「也是,你現在就剩下那個俱樂部了。我聽說,春生帶著你們團隊打進了本季度亞洲杯的前六名」
唐胤忽然收住了笑:「怎麼,你要讓我感謝你當初堅持讓我簽下春生這件事」
白路舟嗤笑:「你看吧,你永遠都在拿懷疑的眼光看四周。比成績,你比得過姜教授比有趣,」瞅了一眼一直沒說話的陳隨,「你有他有趣錢,你有我多所以,你有什麼值得我玩的我玩一個成績一般、無趣還沒錢的人,你覺得我是閑啊還是傻唐胤,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當然了,也別看得太輕。」
唐胤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夾在指間:「所以,你是不打算要暗渡了」
「這是我的事。」
「這麼說,我們以後不能繼續當兄弟了」
白路舟一根煙燃到頭,他伸手將其摁滅在煙灰缸:「從你在網上撕我的那天起,就不能了。」
「這不就結了,恨就是恨,別清高地說自己不在意。」
「你錯了。」白路舟說,「我不恨你,如果恨的話,你現在絕對不會這麼安然地坐在我對面。我只是放棄你了,從我的生命當中放棄你了。」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嗎」
白路舟搖了搖頭,替他說明一切:「我爸突然撤資,斷了唐生的資金鏈在先;之後很多企業跟風斷了與唐生的合作,導致唐生一下子被市場架空是其次;最後那根稻草,是你忽然發現我跟白京根本就不像我說的那樣不對付,反而他很關心我,關心到要用分公司砸錢來扶持舟行,聽說我在泥石流中遇難,連夜趕往陽山。」
白路舟雙手合十擱在會議桌上:「所以你覺得你被我騙了被我耍了,覺得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並且是用看笑話的姿態看你。你在網上攻擊我,其實你知道那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不過就是想知道努力了卻竹籃打水一場空之後,我會不會體會到你的難過。
「唐胤,抱歉,我體會不到,我不難過。因為對我來說,這條路不通我就會去找下一條路走。你的唐生做不下去,表面上看都是因我而起或者說和我有關,但是唐胤啊,商場如戰場,你既然當初有自信可以做好它,就應該做好準備隨時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挑戰。」
所有的話都被白路舟說完了。
唐胤頹然地往椅子上靠去,脫力一般最後問:「你有沒有,真的,拿我當過兄弟」
白路舟凄然一笑,沒正面回答,卻突然沖陳隨發火:「你會不會化妝啊,這口紅擦得跟大出血一樣,趕緊給老子卸了,老子有要緊事要去做。」
陳隨反應過來,「哦哦」兩聲,手忙腳亂地用卸妝水把白路舟的臉給擦了個乾淨。
「吱——」
椅子拖動的聲音。
「嘭——」
開門後關門的聲音。
接著,房間里空了。
唐胤在那間辦公室一直坐到了天黑,離開時才發現,空調一直都在26℃,原來這個溫度才最舒適。
通往京陵半山腰的路由於是私人修的,不寬,只夠四輪車單向行駛。路邊的野生植物肆意生長,汽車經過難免剮蹭到。
一輛漆紅色跑車映在盛夏金黃的烈日當中沖向半山腰的別墅。
這裡的家,白路舟後來很少來了。
所以他不記得院牆上的薔薇開敗後接替綻放的是什麼,現在看到了,也不認識。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沒打算多留。
房子大門開著他沒進,而是繞過後花園,直接進了餐廳。
還沒走進去,就聽到白京抱怨:「說了讓你少做點兒。」
張阿姨的聲音:「萬一小舟回了呢」
「哼,你看他會不會回來。」
白路舟推門進去:「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張阿姨手中端著剛出鍋的鮮魚湯,看到白路舟,臉上閃現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立馬放下魚湯趕著去添了一副碗筷:「正好,白大哥剛還念叨你。快坐下吃飯。」
白路舟抽出一張椅子,把碗筷推到一邊,笑著對張阿姨說:「我吃過了。」
白京夾了一筷子菜正準備往白路舟碗里放,聽他那麼說了後又放回了自己碗里:「你張阿姨準備了很久,多少吃點兒。」
張阿姨面色尷尬,起身:「我去洗點兒水果。」
白路舟點了一根煙,陰陽怪氣地說:「沒想到,日理萬機的白董事長,現在已經學會每天回家吃飯了。」
白京「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餐桌上:「不吃飯就滾。」
白路舟嗤笑,將煙摁在面前的空碗里:「急什麼我媽死的時候你說過,以後我想要什麼你都會滿足,這麼多年,我也沒問你要過什麼……」
「你是沒要,不過是沒打招呼地拿而已。」
「你非要說我拿了,那我拿的也是我媽那部分,」白路舟坐直了盯著白京,「要麼讓我自立門戶,要麼給白辛上戶口。」
「我還沒死呢,你就想自立門戶」白京嗆了兩下開始咳嗽,「給你私生女上戶口,你也得拿出像樣的成績出來堵住別人的嘴。以前你胡鬧外人還可以說你是年少輕狂不懂事。現在呢你瞅瞅你自己,除了玩,正經事有一件是你做成的給她上戶口行啊,一個月的時間,除非你手上的項目起死回生,否則免談。」
白路舟起身把椅子推進去:「這可是你說的,」走到門口又轉頭,「但是唐生傳媒的事,你做得真不厚道。」
張阿姨端著水果站在門背後,看著白路舟走遠了才出去,勸白京:「你老是跟他較什麼勁而且你明知道那小姑娘也不是小舟的,他是為了他戰友……」
白京疲乏地擺手:「他以前是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誰知道他是一時興起還是真能對小姑娘負責。不讓他付出點兒代價,他就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看他什麼時候能定下心。」
「可是……」
「行了,你別管。我在還能給他收拾爛攤子,萬一哪天我就不在了呢他那花天酒地還不務正業的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