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選擇

通往山下的路是山上景區修的,因為不符合標準被推了正在重修。

沿途路邊長著藤條植物,放肆生長,到處延伸,被高速經過的車身翻折,斷了的部分順著擋風玻璃滑到車前蓋上,最後又顛簸著落到路面,被車輪輾進泥土。

在那條蜿蜒曲折的路上,汽車經過的地方塵土飛揚,匯聚在一起像一條發了狂的巨龍,奔騰著卷向遠方。

山風擦著地面吹過來,給擋風玻璃蒙了一層灰,白路舟打開雨刮,前面的路都還沒看清,一道驚雷就落在了不遠處的山顛。

接著粗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

他側目看了一眼副駕上春見的手機,黢黑的金屬外殼發著冷冽的光,好像在嘲笑他。笑他明明擔心得要命,卻故作狠心地把人趕走,然後又屁顛屁顛地追來。

這算什麼

他開車的速度不算慢,按照春見最快的步行速度來看,現在不可能還沒追到,下山的路就這麼一條,她在哪兒

關心則亂,他現在已經沒有了章法,只顧扯著喉嚨大聲喊:

「春見」

「蠢蛋」

「春五歲」

……

他變著法地叫,但雨越下越大,和著不遠處的電閃雷鳴,很快就把他的聲音給掩蓋住了。

擋風玻璃上的水怎麼也刮不幹凈,前方的路在雨中變得模糊,肆意生長的藤蔓糾纏著車輪。

此時的大山像一頭野獸,張著巨大的嘴,正等他掉進去。

他無心顧及自己,只想快點找到春見,她害怕這樣的下雨天他是知道的。心臟劇烈膨脹著,有酸澀的液體正一點點將那裡填滿,眼瞅著就要溢出來了,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泥濘不堪的路上嘶吼著,呼嘯著……

「轟——」

又一個驚雷落下,他本能地扭頭留意路邊,再一回頭,不足五米的前方橫著一棵粗大的樹,根本沒有時間去變換車道,眼前突然一黑……

「嘭——」

劇烈嘶鳴的撞擊聲終於超過了雨聲和風聲。

「嗡——」

一瞬間,他的耳朵裡面像是有人在拚命拉風箱,嗡鳴個不停。再接著,天旋地轉,腦袋裡面忽明忽暗,像下雨天走廊上被風刮著要亮不亮的燈。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

身體被禁錮在四周彈出來的安全氣囊中間,脖子有些扭到了,其他地方還好。意識恢複,他聞到了一股燒焦的氣味,抬頭,果然看到了車頭冒著煙。

他驚喘著往後一倒,腦海里閃過了無數畫面,最後定格在春見下山前扔掉繩索看他的那一眼上。

他那個時候對春見說,要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去救人,可是氣盛時的他卻沒考慮當時的具體情況。也許,春見只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呢她那麼聰明的人,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她難道不會用嗎

就像他現在一樣,明明知道在雨中急速行駛很危險,可他有辦法嗎

他也沒有

他不可能等到雨停了或者小了再去找她,他必須現在、馬上、立刻就要看到她。

徹底緩過勁後,他努力推開車門下車去探車況,一偏頭,居然看見春見站在車窗邊,幽靈一樣地看著他。

雨太大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舉著一片巨大的泡桐樹葉,卻根本什麼都擋不住,頭髮和衣服還是濕得很透徹。

前一刻還擔憂得要死,後一秒等人真的出現了,那些想說的擔憂、內疚的話全都消失,他又成了氣鼓鼓的暴龍。

他一腳踹開車門,暈暈乎乎地下車,抓住她就是一通吼:「真夠可以的啊你就那麼聽話我叫你下山你就下山,不知道看下天氣再走連白辛都知道要下雨了,你看不出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愧疚,故意讓我擔心,你怎麼這麼壞」

春見:「……」

白路舟紅著眼繼續吼:「你說話啊怎麼不說話你看看你乾的好事,」指著那輛基本已經報廢的車,「我上手還沒開幾天,這就跟與新媳婦拜了堂還沒洞房一樣,現在因為你,已經……你去哪兒」

春見順著路大步下山,根本不給白路舟追上來的機會,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遇到碰瓷的了,要趕緊走,不然就是把她賣了,那車她也賠不起。

白路舟在她身後喊:「我為了追你都撞樹上差點就沒命了,你就那樣走了你的良心呢」

他越說,春見走得越快。

沒辦法了,白路舟只好將車鑰匙一拔,踉踉蹌蹌地追上去。

巨大的雨幕里,一男一女一前一後都不要命地狂奔,看起來像極了警察抓小偷。

白路舟不知道春見跑個什麼勁,但他知道自己心裡窩著火,那火大得隔著十米都能把春見給燒熟。

春見跑著跑著突然感覺肩膀一沉,下一秒,整個身體被人從後面掰轉過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嘭」的一聲她被推到了樹榦上,背後撞得火辣辣地疼。

接著,白路舟那雙噴著火的眼睛就尋上了她的,隔著呼吸的距離,她甚至都能從他瞳孔看到裡面映著的自己。

「你跑什麼」白路舟雙手握在春見肩膀上,力氣大得好像要把她給擠碎。

春見抬手抹了一下臉上的雨,很直白地回答:「你那車我賠不起。」

「我說讓你賠了嗎」白路舟哭笑不得。

春見覺得這不能怪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法拉利這個前車之鑒,後面她肯定是要跑的,而且是跑得越快越好。

白路舟已經被她氣到火都倒回去了,燒得肝疼:「你到底有心沒有啊,看到我車被撞成那樣,就只關心自己賠不賠得起,也不問問我有沒有事」

春見的手裡還舉著那片泡桐樹葉,被他這麼一問,十分狗腿地把樹葉頂到他頭頂上:「那你有事沒有啊」

白路舟抬頭瞄了眼屁用都不頂的樹葉,一把給扯下來:「你說呢」

「按你那車子的性能來看……」

「你少給我扯犢子行不行」

「那個,」春見指了指頭頂,可憐兮兮地博同情,「雷電天氣,站在大樹下面很容易被劈死的。」

「……」

白路舟無言以對,磨了磨牙,道:「行行你真行」他朝她豎了個大拇指,一秒鐘都不想再看到那張臉,轉身就往回去的路上走。

走了沒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果然看到春見往跟他相反的山下走。

「神了」白路舟鬱結到不行,沖她喊,「你給我站住。」

他火急火燎地衝過去,簡直對春見絕望到極點:「我都來接你了,你還往山下走不知道就坡下驢我這台階都給你擺上了,你看不出來」

春見不以為然:「不是啊,回山上比繼續下山的路程更遠。」

「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下山下山還要走很長的路才能有車坐。你瘋了嗎你萬一要是出個什麼事,你要我怎麼辦」

「好了好了,都聽你的,」春見叫雨給淋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擰著眉頭說,「你別生氣了行嗎」

她那副委屈巴拉的樣子落到白路舟眼裡,瞬間就叫他心軟了,但嘴還是很硬:「你早這樣的話,後面哪還有這些事兒」說著粗魯地將春見背上的包取下來自己拎著,「走吧,先找個地方避雨。」

儘管不起什麼用,白路舟還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搭在她頭上:「你屬兔子的跑這麼快」

「我搭了別人的拖拉機……」

白路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那是什麼神仙牌子的拖拉機跑那麼快,我時速120都追不上」

春見沒回話,心說:你就是沒追上啊。

繼續往山下走,五百米後經過了上次他買雞的那戶人家,白路舟拉著春見上門避雨。

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叫阿樹,年輕時在城裡打工,後來折了腿回來沒再出去了。老婆是個啞巴,有個兒子在十公里外的鎮上讀小學,一周回來一次拿生活費。

阿樹會說很蹩腳的普通話,他老婆看到白路舟就「啊啊哦哦」地比畫起來,不是標準的手語,白路舟和春見都看不懂。

阿樹解釋:「我家婆子說你上次從我們家買了只雞,說是要燉給媳婦兒補身體,她問這姑娘是不是你媳婦兒」

白路舟偏頭看了一眼春見,嘴角一斜,將她一把摟過去攬住:「對,我媳婦兒。」

「排場,長得真排場。」(「排場」是本地的方言,「漂亮」的意思。)

「漂亮是漂亮,就是脾氣不好,軸得很。」白路舟得寸進尺,捏了捏春見的臉,「脾氣不好我也認了,誰叫我喜歡呢」

春見整個一受驚過度的呆傻模樣,她不愚鈍,方才對視的一瞬間,她分明從白路舟的眼神里看出幾分寵溺幾分灼熱。

阿樹哈哈大笑,趕緊讓他老婆去準備飯菜,並把他兒子的房間騰出來給他倆住。

進了房間,白路舟把春見的背包放下,胡亂抹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我去給你要兩件乾衣服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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