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滿川風雨看潮生(四)

自清鎮以後,君凜每晚都會來這朝鳳宮與訾槿同眠。雖是從未逾越過半分,可訾槿心裡總歸是防備和介意的。故而她從不敢深眠,每每都要等到君凜去早朝後才能徹底地睡個踏實。

自從那日兩人因君赤發生爭執後,一連數日,君凜再未出現過。訾槿再不用日夜擔心睡覺的問題,反落個輕鬆,精神也比前些個時日也好多了。

傍晚,訾槿坐在銅鏡前,滿意地撫著那利落的髮髻:「呵呵,還是這樣的髮髻好,幹活不會礙事。」陸嬤嬤拿起那蓮花冠欲給自己戴上,卻被訾槿擋了下來,說道,「不戴它了,那花香聞多了直瞌睡,又讓人不舒服,隨便找個簪子,意思意思得了。」

陸嬤嬤放下那蓮花冠,找了簡約大氣的翡翠雕花的步搖,仔細地給訾槿戴了上去,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奴真不知道姑娘是怎麼想的,這蓮花冠、這正紅裝在這宮裡有多少人想摸都摸不到,你倒是好,自那日再也不穿正紅了,今日卻連這蓮花冠都不戴了。」

訾槿笑道:「我和君……太上皇說好了,今個兒去他那給他做東西吃,戴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妨礙幹活啊。」

陸嬤嬤略帶埋怨地說道:「姑娘就知道天天就朝鎖情宮跑,陛下都多少個時日不來朝鳳宮,也不見姑娘有半分緊張,這精神頭倒是越發的好了,姑娘還真真是哎……」

訾槿不經意地回道:「他不來多好啊?不省了好多麻煩。」

陸嬤嬤低嘆一聲,哀怨地說道:「姑娘看看這宮中的娘娘們,哪個不是巴巴地等著陛下多看一眼,姑娘又何必和陛下慪氣呢?陛下這十幾日夜夜宿在淑玉宮,那懿貴妃原本就是陛下曾經的正妃,雖說是陛下當初沒將後位給她,可當初陛下做太子那會,為了懿貴妃愣是沒再納過一個側妃。指不定陛下就改變主意,把這正宮之位給了她了……雖說姑娘現在住在這正宮,可畢竟連個名分都沒有,姑娘若繼續和陛下慪氣,萬一真惹惱了陛下,得不償失的是姑娘啊!」

訾槿扶了扶頭上的翡翠步搖,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那嬤嬤以為我該如何呢?」

陸嬤嬤猛然抬眸,雙眸炯炯有神地對訾槿說道:「姑娘去哄哄陛下,男人嘛有的時候就和孩子一樣,是要哄的。陛下這些日子人雖是沒來,可關照也沒少過,這不正差一個台階嗎?姑娘去御書房看看陛下,說上兩句軟話,給了陛下這個台階,還怕陛下不回來嗎?」

訾槿看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快步朝殿外走去。

陸嬤嬤連忙擋住了訾槿的去路:「姑娘別空著手去啊,老奴讓人備了點心,你給陛下端過去。」

訾槿拍了拍陸嬤嬤的肩膀,笑道:「嬤嬤想到哪去啦,等我晚上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姑娘!……」陸嬤嬤望著訾槿逃跑般的背影,跺了跺腳,一副恨鐵不成剛的模樣。

宮燈已早早地掛起,訾槿哼著小曲心情愉悅走進了鎖情宮,遠遠地便看到君贏閉目坐在蓮池旁的樹下。訾槿嘴角露出一抹壞意的笑容,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還未走近,君贏猛然睜開雙眸,直直地望著訾槿的方向,隨即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

訾槿略有失望地搖了搖頭,賭氣地坐到了君贏身邊:「真是的,你怎麼就知道有人來了?」

君贏但笑不語,拿出絲帕遞給了訾槿,輕聲道:「這麼熱的天,怎麼不讓奴才送你來?」

訾槿接過絲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故作可憐地說道:「哎……我這麼一個身分不明被打進冷宮的人,哪個奴才肯送我啊。」

「我看你倒是快意得很……莫要和凜兒計較,凜兒也就是鬧鬧孩子脾氣罷了。」君贏回眸看了一眼身後的宮人:「再去搬些冰塊過來。」

訾槿點了點頭:「天都黑了,你說怎麼還是這麼熱啊?真難受啊。」

君贏接過宮人遞過來一直放在冰塊上的茶盅,送到了訾槿的手中:「建這宮殿的時候,我就想,你定然不會喜歡這,你自來都怕熱怕得緊。」

訾槿抿了一口茶盅內的酸梅湯,略有所思地問道:「那時也怕熱嗎?」

君贏微微閉上雙眸,低聲道:「怕,怎麼不怕,天氣稍微熱點,殿里就要擺上冰盆了,特別不願出門,脾氣也壞得很。」

訾槿一口氣將酸梅湯喝完,用衣袖隨便地擦了擦嘴道:「那倒是和現在一樣啊。」

君贏皺了皺眉頭:「太涼,喝慢點。」

訾槿放下手中茶盅:「昨個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下了嗎?」

君贏笑了笑:「備是備下了,可今日天氣太熱,你……」

訾槿看了看被數盞宮燈照的通明的園子,說道:「不怕不怕,這周圍有那麼多冰呢,我這會早不熱了。你可是有口福了,我很少給人煮東西吃的。」

君贏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去拿吧。」

側目間訾槿的眸光滑過宮燈下的河池內盛開的荷花,凝視了一會笑道:「今年的荷花開得真好。」

君贏抬眸望向河池,低低地應了一聲:「過些時候,有了蓮子,我讓人給你送去。」

兩人望著河池良久,訾槿轉過臉來,想了一會方才開口道:「……宮內可有關人的密室或是密牢一類的地方?」

君贏愣了一下:「建這宮殿的時候曾建過幾條通往宮外的秘道,有重要的囚犯自是要關押在天牢里,密室和密牢這種東西確實用不著。」

「噢。」訾槿略有失望地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地再次看向荷塘。

君贏看著訾槿的側臉,想了一會,低聲道:「我早該想到了,若非凜兒用了些個見不得人的法子,你又怎肯隨他回來。」

訾槿微微地垂下眼眸,似是無聊地揪著地上的青草,不再接話。

君贏看著瞬時沉寂下的訾槿,頓了一會,艱難地開口:「其實……即便是他用了再卑劣的法子,我也很難真的去怪他,畢竟……畢竟我也想,也想你回到這來。雖是自私,可如果我能如訾吟風那般……就算只是,只是死在你的身邊……我也……我也是願意的……你……」

「說什麼呢!」訾槿故作兇狠地瞪了君贏一眼,站起身來走到宮人擺好的案子邊,恨恨地道,「若再讓我聽到這些喪氣話,我便不做東西給你吃了。」

君贏也一起站起來,看著案子上的三隻上了調料的雞和幾張荷葉,還有和好的泥巴,蹙眉道:「這是要做什麼?」

訾槿拉開袖子,一邊幹活一邊說道:「我做叫化雞給你吃啊,保准你吃完流口水。」

君贏笑了笑站到一旁,默默地凝視著訾槿忙碌的身影,偶爾抬手給她擦拭著臉上的汗珠,很快訾槿那一身嶄新的衣袍便布滿了泥點。待到弄好後,訾槿將那三個大泥塊,放到了宮人早已經挖好的坑中,不斷催促著宮人添火。

君贏笑道:「好了,火就讓他們看著吧,你去把衣袍換下吧。」

訾槿皺了皺眉:「不換了不換了,這袍子穿起來很麻煩,脫脫穿穿的又要出汗了,再說這雞一會就該好了。」

君贏執起訾槿的手,牽她走到樹下,用絲帕輕輕地擦拭著她額頭上的汗珠:「怎麼如此的不耐熱呢?」

訾槿看了看自己被君贏拉住的手,抬眸凝視著君贏溫和的笑臉,怔站在原處。

君贏似乎察覺出自己的不妥,忙放開了訾槿的手,收回那拭汗的手,慌忙解釋道:「我見你熱,所以……並非是有意的……你別惱……」

訾槿望著君贏不安的臉,深吸了口氣,好一會方才開口:「君贏你怪不怪……怪不怪……她,若非是她你本不會是這樣,你不該被困在這,你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宮闈……你該……。」

「你不是我,又怎知道我想什麼?」君贏頓了下來,凝視著訾槿的雙眸,低低地說道,「若沒有她,我活不到今時今日。我不但從未怪過她,反而很感激她,感激她當初給了我生的機會,讓我留在她的身邊……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便是從未做過一件讓她難過的事……可我卻,卻未將她保護好……」

君贏直直地凝視訾槿的雙眸,良久良久,低低地問道:「你說,假若真有來生的話,她……她可還會要我?」

訾槿感覺自己的眼睛,痒痒的脹脹的,她連忙轉過身去不著痕迹地擦拭著眼中的淚水,抬眸望著遠處的荷花,深吸了一口氣。

見訾槿轉身不語,君贏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我知道,知道了……今生我已是幸運了……如何還能奢求來世……是我糊塗了,你莫要在意……」

訾槿快速地閃轉過身來,走到君贏的身邊,滿臉笑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異樣輕鬆地說道:「想什麼呢?她又不傻,你那麼好,她怎會不要你?估計啊……要是真有來生啊,你們若真的遇見了,她一定和以前一樣再不捨得放你走了。所以你可是要小心了,若有真到了來生就乞求老天一定別讓自己遇上她,否則那對你來說……哎……又是苦難的開始了。」

君贏一點點地,一點點地垂下眼眸,低低地笑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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