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今晚再去,倒是沒有遲到。可是商細蕊身邊早又圍了幾位角兒在那談笑風生的,見到程鳳台,給他讓了一個挨著商細蕊的位子坐。程鳳台讓茶小二從汽車裡搬兩個西瓜切上桌。他倆從來不刻意避著人,現在更加明目張胆,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卻是很少有人把他們往那方面聯想,大概因為兩人在一起缺少一種情色和纏綿的氣氛,太過風趣磊落了,還不如商細蕊和范漣之間的緋聞多。

幾位角兒們與商細蕊品品戲,吃吃瓜,程鳳台就懶得弄一手甜汁,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聊閑天。他們話語中對台上的錦師父是非常褒揚的。錦師父藝名之所以佔得個「錦」字,因為他的唱腔連綿柔滑,好似錦緞玉帛,一振嗓子就比如嘩啦抖開一匹綢緞,又比如抽刀斷水,讓人根本抓不住他換氣的節骨眼兒。錦師父一生雖然收了不少弟子,只有三徒弟和商細蕊得了真傳。其中商細蕊是看在商菊貞的面子上,隨便指點指點的。這個徒弟收的不正式,但是因為雙方都是很有名氣的藝人,這份師徒關係就被外界看得很真了。關於錦師父的事,眾人與商細蕊問長問短,然而商細蕊與錦師父多年不通音信,連熟悉都稱不上,自然也答不出什麼來。商細蕊得了衣缽,並不是因為錦師父特別對他有所器重,全是靠天賦而已。錦師父的這套聲腔,天賦到了指點三個月就好出師了,天賦不到的,恐怕練一輩子也學不成幾段。由此看來,坊間傳說商細蕊的舌頭長著一百零八根筋,興許是有原因的。席間有人提到楚瓊華,都以為錦師父走後,楚瓊華能佔一壁江山,想不到這個楚瓊華也說不清他是有福氣還是沒福氣,竟然一心一意地給人當男妾去了。這下好,吃喝是不愁了,就是有點荒廢能耐,有點朝不保夕。而這次錦師父從南京北上,帶來了令人咋舌的八卦,楚瓊華跟的那主兒因為政治原因被軟禁了,楚瓊華也不知所蹤。他性情為人比較尖刻,容易得罪人,很有可能是被老頭子的家裡人給趁機暗害了也不一定。大家一致覺得非常惋惜。

角兒們把西瓜籽吐在手心裡,湊夠幾顆,一起丟在瓷盤子里再擦乾淨手。商細蕊則是瞪著眼睛很驚詫地聽八卦,意思意思吐了幾顆籽在碟子里,吃過兩塊,便很有節制地罷了手。散戲后角兒們先走一步去後台道賀,商細蕊照例多坐一會兒和程鳳台說說話。就見同仁們前腳下了樓梯,他後腳抄起西瓜來,簡直是懷有仇恨似的那麼啃。程鳳台皺起眉毛,很無奈地微笑著看他,都替西瓜覺得疼了:「商老闆,怎麼背著人跟豬八戒一樣呢……」

商細蕊不理他,他一驚一乍地逗著玩兒:「哎呦!商老闆,有人回頭看你了啊,可瞧見你這吃相了。」

商細蕊嘴裡不停,眼珠子四面八方轉了一圈,並沒有看見哪個人在望向他,於是不滿地哼哼著,吃得汁水四溢,籽兒都咽下了肚子。

程鳳台道:「籽都吃了?好,看你肚子里長瓜苗!」商細蕊小時候被師兄師姐騙過這個,騙得慘極了,怕瓜苗在肚子里發了芽,因此水也不敢喝,三伏天里都中了暑,一頭栽地上,腦門子又摔了個大包。現在想起來還怪恨得慌,憤怒地瞪了一眼程鳳台。程鳳台不覺得,喝著茶,道:「剛才聽說楚老闆,我都替他可惜。你們男旦里,他長得最好看。」本來是為了引著商細斗個嘴,想不到商細蕊對楚瓊華的美貌十分服氣,只說:「小周子養得胖一點,一定比他還好看!小梨子也是美人!」他們唱旦的人,不分男女,確實個個都很美的。

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程鳳台把手巾遞給商細蕊:「知道了楚老闆的下場,跟著我怕不怕?」

商細蕊拿手巾擦擦手,擦擦嘴:「不怕。」他往椅子後頭一靠:「因為是你跟著我!」

程鳳台幾乎要大驚失色了:「怎麼是我跟著你?」因為顯然是商細蕊依賴他得多,孩子氣得多。

商細蕊認真地說:「就是你跟著我。我比你有本事。沒本事的跟著有本事的,有本事的護著沒本事的。所以是你跟著我。」

程鳳台驚詫地反問:「你比我有本事?商老闆?」

商細蕊扭頭看著他:「是啊!你看看你,做生意都是靠著二奶奶娘家,還有你姐夫,這叫什麼本事!我不一樣啊,我會唱戲,在哪兒都能活。找趟街畫個圈,往裡面一站,一開嗓子就是錢!」說著一拍褲子口袋:「有的是錢!」

程鳳台從來沒有這麼參透本質地想過兩人的能力問題,但是也無法反駁商細蕊所說的事實,心服口服地點頭:「這麼一說,倒也是的——商老闆有一技之長,是比我有本事。」

男孩子喜歡被人誇有本事,就相當於女孩子喜歡被人誇有姿色。商細蕊聽見這個,可是太得意了,心中頓生豪氣,蹦跳起來很輕浮地摸摸程鳳台的臉頰:「商大爺要去後台了。你乖乖的啊!小二爺!」

程鳳台委屈道:「我真成了來應卯的了!非得讓我來一趟,來了跟我說兩句話就跑了。那什麼錦師父,那麼要緊,那麼入你的眼?」程鳳台笑了一下:「我可聽范漣說了你錦師父的閑話。」商細蕊微微彎下腰,偏過臉來聽。程鳳台道:「說他年輕的時候傍了幾個當官的,就是把他帶去南京的那幾個。後來年紀上去了,傍不動了,就把手下的徒弟全薦上去伺候枕席,有沒有?」

商細蕊當然也聽說過這樣的傳聞,畢竟沒有親見過,不好毀謗師父,搖頭道:「我不知道。」他們梨園界的許多師父、班主,確實兼任著皮條客的活計,好像一個老鴇子似的,台上排兵點將,台下也不荒廢戲子們的用處。戲子們下台來卸了妝,馬上就被撮去金主的床上。有那些心思大的,還要拜託班主為他們找一個好前程哩!商細蕊學戲時遇到過這樣的師父,搭班唱戲時也遇到過這樣的班主。等他自己當了班主以後,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不過也從來不反對戲子們自己勾搭靠山,他根本沒有這份閑心去理睬這些事。

程鳳台掐了一把商細蕊的腰,笑得壞得很:「那麼,商老闆在他手下學戲的時候,有沒有……」

不等他說完,商細蕊就啐了他一臉西瓜味的吐沫,然後認真地說:「錦師父,唱得還行,人也還行。」想了想,心不在焉地下了一句評語:「就是活得太長了。」

程鳳台一懵:「什麼?」

商細蕊含糊一聲,晃晃腦袋下了樓去。

錦師父是活得太長了,六十好幾的人,還在台上扮小姐賣俏。錦緞腔調即便還在,嗓子是又干又沉了,是一匹經過風吹日晒,失去了光鮮的錦緞,如棉似麻了,成了一匹布了。那身段和扮相更加令人不忍卒睹,得閉著眼睛聽,才能品嘗到舊時的韻味。錦師父因為名氣響,人緣兒好,現在許多上了年紀的官員都是他的票友,在北平還是很吃得開的。只要賣得出票,多老都能上台,理兒是這麼說的不錯,商細蕊看在眼裡,卻覺得很過不去。想到當初見到錦師父的時候,錦師父還不算老,是票友口中的「錦老闆」,文人筆下的「錦帛兒」,很有光彩和風度,對比今天,人也木了眼睛也混了,油彩蓋不住他臉上的褶子,就有種唏噓不勝的感覺。商細蕊在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心,自己中年以後——頂多到四十五歲,就決計不再唱旦了。如果能轉成老生老旦那最好,轉不了就去拉琴,絕不拋頭露面。座兒們為了懷舊,是還願意聽一嗓子老傢伙唱的老戲,但是跟同行面前,就太現眼了。大家嘴上不說,心裡一定不以為然。這世上哪有不老的寶刀,不謝的牡丹。商細蕊認為自己比錦師父知羞,斷斷丟不起這個臉。進而又認為,自己活到四五十歲,其實就到時候去死了。天不讓死,自己也該找著去死,不要活在世上一天比一天衰老,向世人展示殘敗。拿疲疲老相和過去的輝煌做個對比,鮮明到慘烈的地步,那是對過去的一種毀滅。盛極而終,那一瞬間的戛然而止,才是真正風光過的人最完滿的結局。於他是,於寧九郎也是。商細蕊這幾年迴避不見寧九郎,或許也是因為這一層原因。九郎但凡表現出一點點老態,他看著心裡就難受。前年最近一次見面,他摸了摸九郎發白的鬢角,心裡又悲傷,又憤怒。本來不知道為什麼會難受,只知道不想見,現在看見錦師父,他算知道了。可是九郎和錦師父都沒有他的覺悟高,他們寧願苟延殘喘。他只能自個兒孤單地圓滿了。

商細蕊偏激地進行了一番思想,自覺非常有深度,非常有內涵,有機會可以與杜七探討探討,杜七保准要拍巴掌贊同。一邊走一邊這樣想,冷不防撞著了一個人。喬樂喬老闆提著胡琴被他碰得往後一趔趄,便拿那琴弓戳了戳商細蕊的胸膛:「合著你們老商家的人走路都不帶眼!」喬樂與商菊貞也是老交情了,看來過去也沒少被商菊貞撞個倒仰。

商細蕊沖他微微一鞠躬:「喬老闆。」

喬樂譜很大地哼了一聲,商細蕊越過他要往裡進,被他喊住:「哎,小子,聽說何少卿有一把琴在你這兒?拿來我練練。」

商細蕊道:「是有,不過現在在寧老闆那兒。」

喬樂怒道:「寧琴言早都不唱戲了,他要琴幹嘛?小子!別跟我耍心眼兒啊!」

商細蕊好性兒地也不分辨,眼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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