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合戰 水落出身世

晏迎眉得知夏閑娉連夜出府後大大放下了一樁心事,張夏兩人都已離開,府里已沒有人能夠傷害尚墜,想來自己應可抽身無礙,當下便吩咐下人準備禮物果品,喚了尚墜一同回了晏府。

而這日在朝廷上,任誰也沒料到竟有大臣借故重提劉娥應還政於帝一事,別說階下百官盡皆心中一凜,便連高居殿上的趙禎也愣了愣,雖然敏銳如他馬上便想到了事出有因,可不明內里之下也只謹慎地靜觀事態。

沒多久晏書與張士遜也參與進來,於委婉遣詞中卻語鋒犀利,一唱一和地力陳劉娥垂簾聽政的種種弊病與早應讓趙禎親政的百般理由,最出人意料的是,位高權重的呂夷簡竟然幾乎沒怎麼做聲,偶爾迫於身份不得不插幾句也是含含糊糊,意圖不明。

大家一看就連被太后一手提拔起來,且在軍國大事上向來為她倚重的丞相都已頗有點兒倒戈相向的意味,整個局面馬上變得微妙起來,原本站在劉娥一方的官員都暗暗吃驚,除了死忠的幾位其他大多開始明哲保身,而原來保持中立觀望風向的大臣們則迅速作出選擇,爭相對趙禎獻表忠誠。

一簾之隔的劉娥氣得手足齊抖,真箇驚恐交加,顏面盡失還是小事,真正讓她內心覺得緊迫的是那種烏雲壓頂的恐慌,似乎無聲無息之中大勢已去,借口身子不適匆匆退了朝。

返回慶壽宮後一問周晉仍沒出現,她半倚榻上閉目養神,卻似有些坐立不安。

不一會兒一名小黃門悄悄走進來,躲在門外的柱子後朝里比了個手勢,跟隨劉娥從崇政殿回來的近身內侍羅崇勛眼尖見了,趁著劉娥不注意,不聲不響地閃身出去,那小黃門俯首與他耳語了幾句。羅崇勛聽完後面露喜色,小眼珠子轉了轉,輕身輕步回房,走到劉娥跟前,尖聲細氣地道:「啟稟太后,有件事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娥有些焦躁不耐:「啰嗦!有什麼便說吧。」

「太后可記得乾興元年的那個冬天,緊挨著南門大街的小甜水巷裡的某戶人家曾經發生過一場火災?」

劉娥仔細想了想,皺眉看他:「你指的是呂夷簡的舊居?」

「正是,呂丞相時任右諫議大夫。」那幾日汴梁城正好飄著鵝毛大雪,會起火稀奇至極,所以不少人都對此事印象深刻。

「這事哀家也曾聽說過,怎麼了?」

「幾日前小的去了趟州西的會仙樓,偏巧那天白世非也在店裡,最巧的是竟然連呂丞相也在。」

劉娥目光一寒:「你是說他們約了在那會面?」轉念一想,臉容又變得略為疑惑,「可是這兩人便要做些什麼勾當,也不至於在大庭廣眾之下私相授受。」那也太惹眼了不是?

「小的當時也是覺筣納悶,就花了些銀子與小二打聽,原來這兩人倒不是約了在店裡會面,只不過是碰巧遇上。」

「這也尋常不過。」劉娥淡聲道,目光卻微暗了下去。

「原本也是尋常,誰知那小二轉頭又說,『今兒最轟動的卻是那白公子,當眾抱了個丫頭走進閣子間呢』,小的一聽自然大為好奇,便問他那丫頭長什麼模樣,他說,『極好看的瓜子臉蛋兒,黑幽幽的眼眸兒煞是動人,看上去像是有了身孕』,說著說著他啊的一聲,『不說嘛不覺得,這麼一提起來,那丫頭倒與呂丞相略有幾分相像呢。』」

劉娥倏然抬首,緊盯著羅崇勛,「你趕緊把話與哀家說完。」

「小的當時聽了,心裡可不是一咯噔嗎?只可惜不管小的再怎麼盤問,那小二也已說不出什麼來,小的便差他乘上菜之機在白世非的閣子間外頭悄悄聽會兒,後來他回來與小的複述,那白世非說什麼倘若太后知道呂夷簡的另一重身份後定然不會再信任他云云。」

劉娥的眉頭越蹙越緊:「呂夷簡的另一重身份?!」

「小的聽了這話也覺甚為離奇,只是沒弄清楚之前卻也不敢貿然上稟太后,萬一只是什麼不必要的口舌之誤,小的可不白擔了誣詆朝臣的罪名嗎?可是小的總覺得其中像是另有隱情,又回想起當年呂夷簡家火災後坊間曾一度傳出說那其實是他女兒縱的火,便愈發覺得蹊蹺。」

「不是傳言他的大女兒死在了那場火災中嗎?」難道說她竟沒死?

「當時呂家的僕人對外都是這麼放的話,大家也都信以為真,後來小的離開會仙樓,往府衙私下雇請了兩名探子,讓他們去呂夷簡的舊屋附近好好問一問從前那些老鄰居,當年那場大火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女兒又究竟是生是死?」

「可打探清楚了?」劉娥連忙追問。

「都清楚了,那探子便找到了從前在呂家做短工的洗衣婦,證實了確是呂夷簡的女兒縱的火,事發生後呂夷簡的二房給家裡每個僕人都塞了兩貫錢,叮囑他們別在外頭亂說話,不僅如此,那小甜水巷的巷口原來是家妓館,幾年前妓館沒落了才被旁邊的匹帛店買下,裡頭的人都已各散東西。」

「和這妓館又有何關係?」

「關係卻大了,可巧今兒一早竟給那探子找到了當初妓館裡的鴇母,呂夷簡家著火那日不是大雪紛飛嗎?當天妓館裡上門的人寥寥無幾,那鴇母便想早些歇息,就在她出來下帘子關門的當兒,親眼見著了一樁事兒。」

「什麼事兒那麼要緊?」

「那呂夷簡的女兒從巷子裡頭驚慌失措地衝出來,差點兒就被南門大街上疾馳而來的馬匹撞著,太后您倒猜猜,那騎馬的人卻是誰?」

劉娥狐疑:「誰?」

「正是白世非!」

劉娥一愕,目光愈加暗沉,彷彿心裡已隱隱明白了什麼,只差最後一步確鑿的證實:「後來呢?」

「呂夷簡的女兒沒被白世非撞著,後來卻被另一名女娃兒帶了離去,因為那女娃的容貌在汴梁城裡是出了名的,故而鴇母也識得她,那女娃兒便是--」羅崇勛頓了頓,才尖著嗓子咬字道,「便是晏書的女兒晏迎眉。」

劉娥全身一震,方待開口,卻看見門外有侍衛匆匆而來,她馬上坐直身子,著急問道:「怎樣?」

那侍衛跪應:「回太后,都指揮使昨夜不曾回過官邸,白府那邊的人說天未亮時有輛馬車從府里出去,只不知載著什麼人,卯時末夏閑娉的幾個貼身丫鬟被遣了出來,已時過後白世非的大夫人帶著丫頭回了娘家。」

劉娥面色大變,轉頭看向羅崇勛:「周晉之事萬不能在殿前司中傳出去。」五官微微扭曲,一字一頓幾近咬牙切齒,「那呂夷簡之女叫什麼名兒?」

羅崇勛心頭一凜,連忙也跪了下去:「說是姓呂,名尚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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