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權輿 悔曾尋錯處

不知不覺間走到至膳廳,若是平時,只要遠遠聽聞屋子裡傳出聲音,尚墜定已悄然繞道而行,只是今日她心中有事而沒多加留意,這便疏忽了。

「那丫頭!」

一聲突如其來的吃喝打斷了遊走的思緒,尚墜一愣停步,轉首看向聲音來處,廳堂里夏閑娉與張綠漾正在用膳,七八個僕人侍候在側,只是不知何故沒見大管家邵印的影子。

叫住她的人正是把玉笛搶走的張綠漾。

微猶豫了一下,尚墜轉身走過去,抬腿跨入門檻,施禮道:「奴婢見過二夫人,三夫人。」

張綠漾一撇嘴角:「你是不是沒把我們這些夫人放在眼裡啊?」

夏閑娉眼底冷光暗閃,掠過尚墜後轉而看了張綠漾一眼。

尚墜低聲謹應:「奴婢不敢。」

張綠漾嗤聲哼道:「那怎麼你身為丫頭,路過主子在的地兒,也不進來問候一聲!」

這話一出,夏閑娉終於確定張綠漾在找尚墜落的麻煩,眼內霎時滑過一抹刻骨怨芒,她本來不在愁找不到機會整治這丫頭,沒想張綠漾倒先出手了。

「奴婢才剛在畫室幫小姐研磨時把衣裳弄髒了,怕進來會礙觀瞻,擾了兩位夫人的食興,故而打算先去換過衣裳,再回來侍候二位夫人。」尚墜恭聲道,回答得竟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以至張綠漾被噎得一時做聲不得。

夏閑娉看這情形,便放下手中茶杯,冷聲道:「給我倒杯茶來。」

「是。」尚墜垂下長睫,要來的始終還是會來。

在她轉身瞬間,夏閑娉向昭緹暗暗遞了個眼色,昭緹跟隨她多年,自然明了她的暗示,對她微微頷首,倒把旁邊的張綠漾看得一愣,不知道這主僕倆在打什麼主意。

尚墜把茶斟好,端過來遞給夏閑娉。

夏閑娉抬手去接,卻一下沒拿穩杯子,茶水潑濺出來落在手背上,她燙得喲聲一叫,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尚墜已被昭緹猛地甩了一巴掌:「你個jian人!倒這麼滿想燙死我家小姐嗎?!」

尚墜被打得頭都側了過去,只覺耳朵里嗡嗡作響,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也站不穩,而她嫩白的半邊顏面已清晰浮起幾道通紅指痕,嘴角也隱約見到一絲裂開血痕,可想而知下手的人有多狠。

在場的僕人全呆住了,張綠漾第一個反應過來,跳起來指著昭緹破口大罵:「你也不過是個下jian婢子!在這兒撒什麼野!」她雖然也很討厭那丫頭,但也不至於動手打人吧!

昭緹不哼聲,只站回夏閑娉身後,對張綠漾的的叫罵根本不理不睬。

不知哪位年長的僕人先回過神,低聲惶道:「快去把邵管家請來。」

夏閑娉唇一抿:「誰敢出這門口!」

她喝止的同時有個廝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低著頭匆匆往外走,把夏閑娉氣得便要從椅子里霍然起立。

就在這混亂當中門口忽然傳來:「怎麼了?」

這一聲讓全場頓然安靜。

誰也沒想到出門多時的白世非竟恰在此時回來,他的眸光停在尚墜紅腫的半邊臉頰上,眉心略皺,繼而望進她的眼瞳,從他進來伊始,她神色冷凝若冰,且始終一聲不發,沒人知道挨了打的她心裡在想什麼。

跟在白世非身後進來的邵印一看眼前情形,慣常處變不驚的他連臉都變了,不為人察地搖了搖頭,對旁邊小廝道:「速去冰窖取些冰來。」

溫和不再的眸光掃過強自鎮靜的夏閑娉和面帶怯然的張綠漾,白世非在餐桌旁撿了張圓凳子坐下,輕笑問道:「怎麼回事?」

沒有人敢出聲,僕人們全都膽戰心驚地低垂著頭,只縮躲在夏閑娉身後的昭緹囁嚅了一下,然而白世非臉上彷彿帶著一絲無溫寒氣的淺笑,不知為何讓她恐懼得始終不敢上前。

小廝很快便拎端著一小桶冰塊跑了回來。

白世非望向尚墜,淡聲道:「過來。」

尚墜靜立不動,過了片刻,屋子裡所有僕人祈求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被迫不過她面上浮起一抹厭色,緩步走到白世非跟前。

手掌搭上她的腰將人攬近,下一瞬她已被強迫坐在他的腿上,坐在餐桌對面的夏閑娉和張綠漾當即綠了臉,緊接著在她們面前凌空扔下的冰塊激射起桌上的菜汁湯水,把尖叫著來不及遮擋的兩人濺了一身一臉。

白世非也不看兩人,若無其事地彈了下染濕的指尖,接過邵印遞來的絹紗,捲起桶里冰塊,輕輕印上尚墜腫痛的臉。

被湯汁濺得狼狽至極的夏閑娉看在眼內,恨得差點兒把下唇咬破。

意識到就連主子也很可能自身難保,昭緹嚇得趕緊上閃跪倒,顫聲道:「是奴婢打……打了尚墜姑娘。」

「為什麼?」自嘴裡吐出不帶情緒的三個字,白世非的眸光始終沒有離開尚墜的臉,見她被冰塊凍得腦袋一側,他無阻同情地嘆了口氣。

「因……因為她端茶給小……小姐時,燙……燙了小姐的手。」

拿著冰塊的手一頓,白世非轉過尚墜的臉正對自己,極其不悅,「為何你會在這裡端茶?」

尚墜依舊抿著唇不肯哼聲。

手忙腳亂拭罷身上黏膩的張綠漾偷看她一眼,怯懼輕喚:「世非——哥哥。」

便這充滿忐忑的不安叫聲,已能讓人明白個事情大概,白世非只是充耳不聞,手中冰塊再度敷上尚墜的臉頰,眼角斜光掠過跪在地上的昭緹,說話仍舊不溫不火:「給我倒杯茶來。」

不明白他什麼意思的昭緹滿懷恐懼地站了起來,轉身走向茶案,看著眼前形狀不一的七八個茶壺,猶豫著不知該斟哪個,便挑了最大的一壺,倒好回到白世非面前,卻不敢擅自放下,端著杯子全身顫抖地等他指示。

白世非放下手中滲水的絹紗,取過另一塊再捲起冰塊:「管家。」

「在。」邵印躬身向前。

「念。」

「公子喝茶只喝龍鳳團和揚州貢,僕婢之出差錯者,按白府家規第八十五條,罰三月薪餉。」

白世非往尚墜臉上愛憐地輕輕吹氣:「就這一條?」

「僕婢中有擅自毆打、責罰、謾罵、欺凌他人者,按家規第三十五條,杖二十。」

昭緹撲聲再次跪倒,手中的茶水抖了出來,眼眶裡早嚇滿了淚,卻強忍著一點兒也不敢哭。

邵印卻還沒說完:「主母管教不當者,按家規第三十六條,禁於後山祠堂,少過十到二十日不等。」

夏閑娉與張綠漾同時驚圓了眼。

白世非專註在尚墜臉上的眸光這才終於掉了過來,率先看向昭緹,語調溫然不變,但就是能讓人聽出殺一儆百的無情意味:「扣三月薪餉,杖二十,下次再犯,永逐出府。」

「奴婢知錯了!公子饒命!、」昭緹哭著連連磕頭。

在邵印的示意下,旁邊幾個高大的僕人上前將她架了起來。

想起自己先前在浣珠閣作威作福,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而今落入別人手中,那二十板下來未必還有命在,昭緹兩腿發軟,恐懼中哭喊不止:「小姐!小姐快救救我!奴婢都是為了你啊!小姐!」

夏閑娉側過頭去不發一語,對昭緹的哭求恍若未聞,此時此際讓她怎麼幫?這不是為難她嗎?另一方面又暗惱昭緹在白世非面前叫出什麼都是為了她的那種話,讓人下不來台,臉色一沉,便冷眼瞥著昭緹被架出門去。

白世非轉而望向張綠漾:「撩事生非,篾撣十下。」

「不要。」張綠漾嚇得大叫,連連退後,轉身便想奪門而出。

最後盯著夏閑娉,出語一徑無情:「禁足於浣珠閣廿日。」

夏閑娉滿目通紅,將下唇咬得泛白,無比怨恨地定定瞪視著被他抱在懷中的尚墜,面色極其嚇人,彷彿隨時都會衝上去拼個玉石俱焚,不惜與之同歸於盡。

另一邊被僕人堵下的張綠漾心慌尖叫:「世非哥哥!」

白世非扳回尚墜又似不耐別開的臉:「這裡間的下人,是不是都看著你挨打?」

尚墜垂下眼帘,淡而薄厭:「你好了罷。」

他點頭:「既然你求情,杖刑可免。」望向邵印,「全部罰兩月薪餉。」

「是。」邵印一個字也不多說。

「叫藥房調製些消腫的膏藥。」白世非放下冰塊,摟著尚墜站起。

被攔著不能向白世非靠近的張綠漾眼看他就要走出門去,她急得再也顧不得,大叫道「世非哥哥你不能打我!」

白世非還是沒有看她一眼,甚至沒有稍微收停腳步。

張綠漾幾乎當堂吼出來:「你真的不能打我!我有身孕了!」

驚魂不未定,復來又一驚,在場之人無不被這句話震住。

便連白世非向外跨出的右腿也頓然一止,緩緩落在門檻上,他回過頭,有絲茫然地看著張綠漾,對她乍叫的說話似明非明,在他終於反應過來時胸口忽然龔來強烈力道,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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