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審局 復聽雨檐忙

連日大雨,濕漉漉的勾檐不曾干過,白府里除了輪值的僕婢外皆被著綿綿不絕的雨幕困得動彈不得,閑暇時三五成群聚在房中,伴著窗外芭蕉葉上的滴滴答答聲可壓閑話。

「墜子你氣色好多了。」晚弄嬉笑道。

「她能不好嗎?每日里喝三頓補湯,養膘一樣吃吃睡睡,你沒看她已經一身贅肉了。」晚晴出言挖苦,繼而又抱怨,「你們說晚玉到底去哪了?今兒又不是她當值,這大雨天的連人影也不見一個,真是怪事兒。」

尚墜慢聲應道:「你理她做甚,該回來時她自然會曉得回來。」

晚弄嘴角動了動,遲疑地看了眼尚墜,彷彿話就在嘴邊,卻不知說好還是不說好。

眸底閃了閃,尚墜笑笑:「怎麼了,這會兒我是外人還晚晴是外人?你有話還不好說了?」

「昨兒我去管事房時,恰巧遇上商管事和她外甥兒,雖然他們把聲音壓得極低,但迎面走過去的那會兒我還是覺察到了,他們好像在爭執,為了什麼而有點相持不下。」

晚晴好奇道:「他們爭什麼呀?為了墜子嗎?」

尚墜斜了她一眼:「別有的沒的都扯到我頭上。」

晚弄遲疑半晌:「不是墜子,我隱約聽見他們提到晚玉的名兒。」

「你說什麼?!」晚晴吃驚地瞪大了眼。

「他們——」晚弄忽然住嘴,面色尷尬萬分。

尚墜反應最快,當即抬首往門外望去,門檻處搭著裙裾一角,晚玉就站在那兒,可能是在進門時剛好聽到了晚弄的說話,一下子進退不得,臉色因極度難為情而有些發白。

晚晴跳了起來,驚罵道:「你這死蹄子趕緊進來給我說清楚了!」

晚玉沒有動,只是望了望尚墜,神色歉疚至極中還帶著一絲怯懦。

見她低垂下頭,極度不安地緊絞十指,尚墜微覺好笑,開口招呼:「你進來吧。」

她這才往裡挪了挪步。

晚晴發急,大步走過去將她硬拖過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晚玉啞語,一句話堵在嗓子眼上不知如何出口,眼圈便紅了紅,咬唇抬首,定定望著尚墜,「我真不是存心想瞞你們,我自個兒也沒想到後來會——會——」

「會什麼呀!急死人了!」晚晴惱叫。

「你靜點兒。」尚墜白了她一眼,再回望晚玉,淺聲緩道,「你也沒想到會喜歡上丁大哥嗎?」

「你端午那日去找她退婚,我看他傷心成那般,只覺得心裡十分不忍,開始只是想安慰她一下罷了。」也不知晚玉是被逼急了頭緒慌亂,還是被識穿後倉皇失措,再脫口時已有點口不擇言,「你早已是公子的人,明知與他並無可能,若非你拿他做擋箭牌,也不至於——」

晚晴和晚弄齊齊愕然:「墜子你和丁大哥解除婚約了?」

尚墜面容微白,慢慢從晚玉身上收迴轉淡的眸光,牽了牽嘴角:「你說得是極,這事我確實對不住丁大哥。」口氣誠摯而平靜,除此外旁人再聽不出她的任何情緒。

「我不是這個意思——」晚玉幾乎就要哭出來。

「那你是什麼意思?」一旁晚弄忍不住戧出聲:「就算墜子再怎麼不是,誰來說她也不應是你來說罷?你也不想想她平日是怎麼待你的?如今你因了自己喜歡的男子便這樣責怪於她,你有沒有良心!」

「我說了我沒這個意思!」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晚晴雙手一揮吼出一聲。

尚墜閉眼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後睜開長睫,不以為意地輕輕笑了笑:「我被你們吵得頭都暈了。」望向晚玉,臉上笑意又更深了些,「你是擔心我介意嗎?其實每回想起來,我始終覺得有愧於丁大哥,你喜歡上他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在意,再則我與丁大哥雖曾有婚約,兩人之間卻從無情分,所以你也別放在心上。」

低頭想了想:「要是商管家不贊成他與你一起,過些日子等我身子好些,再幫你想想法子。」掩嘴輕欠,懶聲道,「這雨淅淅瀝瀝起來沒完,下得人睏乏不住,我先去眯會兒,你們聊著罷。」

晚玉早被眼淚打濕眼帘,已說不出話來。

晚晴和晚弄對視了一眼,尚墜的神色表情與平時沒有兩樣,一番閑話也讓人挑不出毛病來,但兩人心裡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從來想不到一貫少言的她原來也能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得那般周到,不但令人驚訝,還覺得陌生。

彷彿而今的墜子,已不是過去她們所熟悉的那個墜子。

那時舟中聽雨,楫浪潑荷,而今檐下聽雨,昏帳暗羅。

幽靜無人的房中,尚墜枕著一臂側躺再床上,眸光無聲落在地面,人一動不動,只靜靜聽著屋上簾外的雨聲,外頭廳里晚晴和晚玉又低低說了會話,之後便似散去了再沒聲響,她翻個身,朝里合上眼。

這雨怕是下到入夜也不會停……

一任階錢,點滴到天明。

此後又過幾日,天老爺才終於收住雨勢。

入晚十分,青空灰霾,碧樹如洗,風過潮枝帶起清新氣息。

「各色綾羅綢緞和珠釵頭面都已給二夫人送去,廚子正在準備她親自擬定的菜肴,二夫人說只想與公子獨酌一更,這等生辰小事並不願對外聲張,故而讓把酒菜都端到浣珠閣。」

書房中邵印稟道,旁邊小廝正把燈燭一一掌起。

白世非漫不經心地笑笑:「你依足她的吩咐去辦便是了。」方待回過身去與鄧達園說話,轉瞬想起什麼,把已走到門口的邵印叫住,叮囑般補上一句,「你去疏月庭和小墜說一聲,我晚點兒過去看她。」

邵印應聲退下。

這才側首向坐在東案的鄧達園:「薛奎那兒怎樣了?」

「有支突躥而起的流寇最近在玉門關附近擾民生事,薛大人把此事報上了朝廷,朝中回旨讓他按兵不動,先靜觀其變,大臣們私下議論,不少人懷疑那支流寇是日益壯大的党項族人假辦為之,其意在試探我朝反應。」

白世非頷了頷首,沒說什麼,沉思會兒後,又問:「宮中呢?」

「文德殿已修葺得七七八八,京X南郊王氏磚窯的王二爺費了幾遭酒食,又破費不少銀錠和兩名侍婢,終究獲得修葺使滕宗諒首允,把那批上好的鋪地青磚賣了進去。」

聽的人點點頭,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案面:「找一個當把文德殿修得更堂皇的名目,又或是把鄰近幾殿也同葺一新的借口,使人上道奏摺,請皇上從內庫再支十萬X給滕宗諒揮霍。」

「是。」

「X務處的鹽鈔引收地如何了?」

「他們收來的鈔引大部分經指縫出而落入吾府,官營買鈔場也被白氏的交引鋪頂得門庭冷落,那些中飽私囊的官員們只留著一小部分壓倉,然後層層上報說所收甚微,此舉措效果欠佳,或望調高買入價以試後效云云,朝廷已幾日批允,又多撥了十萬X出來。」

「你把鹽鈔的私市價抬到一券七十貫,而後以每券六十貫九十文,八十文,七十文的依次減價,吧收進的鹽鈔引一點一點全數賣予官收,記住要做得不著痕迹。」

鄧達園允諾:「如此一來,白氏從中賺取的差價便極為可觀。」

唇完如月,白世非向椅背悠然靠去:「何止,過去幾年間X貨務連歲有羨餘,三司往往多收為額,又各地州府每歲受納民戶稅帛,皆多為進貢京中。」

鄧達園精目一閃:「那想必今年內庫的入繳大減無疑。」

白世非懶懶望了眼窗外,連綿多日的雨水雖歇了,天色卻始終沒有真正放晴,入夜後烏雲壓頂,黑漆漆地沒半絲光亮。

「今夏雨季來得早,按這天時,不需多久京師便會接到地方水災的急報,你把我的話傳出去,今年不管何方水澇,商紳富戶只許捐米捐衣,一律不得出錢賑災,就讓各地州府全向京師借調糧銀。」

「公子的意思是——」

白世非笑著起身:「把內庫耗空,讓其入不敷出。」

小廝忙提起燈籠小心地領在前頭。

侍立在外的白鏡看見他從里出來,忙不迭遞上一個小巧的白釉瓷瓶:「任醫官差人送來的,說裡頭是公子向他要的東西。」

白世非把瓷瓶納入袖中:「夏家最後一趟來人是在上個月初嗎?」

「便是上月初六,昭緹初五齣了趟門,第二天夏家便來人了。」

白世非停下腳步,細想了想,唇邊漫起一抹細笑,那笑容分明很淺,然而看在白鏡眼裡,只覺深不可測。

「你走快一步,去把鋒睿找來。」閑聲吩咐白鏡,繼而抬首對掌燈的小廝道,「往浣珠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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